第133章

  可师尊仍旧面色平静的看向他,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别再选择错误的答案,我可不需要一错再错的弟子。”
  什么是错误的答案,什么又是正确的选择?!
  锦玹绮最终在这场比试谁更无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如薄冰一样的心防终于彻底完全粉碎,于是在已经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中更增添一层幽怨与愤恨——
  师尊——你真是好狠心啊。
  不把弟子逼到无路可退,是否绝不甘心!
  与浩荡夜空中,众人围观中,锦玹绮的眼中无声流出一滴泪。
  泪落的同时,锦玹绮凄厉的长啸一声,握紧长剑,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师尊刺了过去!
  第96章 分别“应该做”与“想要做”
  锦玹绮不是没想过会有与师尊反目的一日——
  师尊濒死重生,性情大变,他早就做好师尊是夺舍重生之妖魔的心理准备。
  夺舍之事天下共诛,他又是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师尊是夺舍的妖魔,他岂有出头之日。
  退一万步讲,他在最低谷时刻被原来的师尊收留,于情于理,也该为原来的师尊报仇才对。
  可锦玹绮从未想过反目的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分明早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场景,到头来真正身临其境时,却还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握剑的手好似风中枯叶,颤抖的不成样子。
  毕竟他过往无数次设想这种场景发生时自己要如何处理,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因为他想不出妥善处理的办法。
  “应该做”与“想要做”本就是两回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被夺舍的师尊,于公于私,锦玹绮都应该诛杀眼前这个与鬼族勾结的师尊,可当他的剑指向师尊时,他心中真正所想,却是过往一幕幕师尊教导他与其他师弟师妹们一道修行的过往。
  是眼前这个师尊,以云清风淡的态度,施行雷厉风行的教习,让他这个一眼看到头的名门弃子,修行一日千里,声望一夜成名。
  难道他真能毫无顾忌的杀了培养自己成才成名的师尊,来成就自己更大的功名吗?
  他也不是不想干脆不管不顾的跟随眼前的师尊堕落成鬼,但那却不是师尊想要的答案——说是选择,他却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他若选择拯救百姓反目师尊,他就再难跟随师尊身侧做弟子,可他若选择师尊放弃民众,他将会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说不一定,连见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他如何能让师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又如何能辜负民众们寄托期望的双目。
  这一条救世之道,师尊要逼着他选,满城民众也要逼着他选,远处赶来的各方前辈也要逼着他选。
  好,好,好!
  既然民众想让他选,既然这些名门世家想让他选——既然师尊要让他这样选!
  既然这是他必须要为自己错误选择而接受的惩罚——那就选吧!
  凄厉的长啸声中,剑光爆发出无比夺目的光彩,照亮半面夜空,有长蛇从剑中游走出来,在剑穿透师尊心脉的时候,长蛇化为巨龙冲天而起,举世都能听到长蛇化龙的长吟。
  身下是万众欢呼的敬崇之心,但锦玹绮却泪流不停。
  他从未想过,这只剑所沾染的第一个人的血,竟然是来自他的师尊。
  血一滴滴从师尊的身上流下,泪一滴滴从锦玹绮的眼中流下。
  当他抬起头时,朦胧实现中只看到师尊带有欣慰的微笑,以及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
  “乖徒,这一次,你选的很好,没让为师失望。”
  然后他就感觉剑向前送了一下——那是师尊朝后退去,伴随着飞溅出来的血雾,硬生生挣脱了剑的刺穿。
  而后在锦玹绮睁大的双目中,师尊伸出手中白玉戒尺,不过轻轻一拍,就用无穷灵气拍了下去,此刻仍在下面肆虐的鬼众尽数灰飞烟灭。
  便在纷飞的鬼怪尘埃之中,师尊拖着鬼王,连带着一众追随在后的鬼怪,尽数朝着城外飞速撤离出去。
  锦玹绮只径直一瞬,就立刻飞奔追了过去——他有一种预感,若这次不追上去,只怕再无见到师尊的机会。
  尽管,尽管——他才因为太相信直觉而受到最惨痛的惩罚,可面对眼下的状况,他还是没忍住依靠本能行事。
  身后一大群的修行者也想要跟随前去,却全被风月庭主人游秋霜拦了下来。
  “此人修为强盛,若跟去的人太多,惹恼了他,再拖诸位同归于尽,可就是万分不值,还是我替诸位前去一观,诸位留在此地善后罢。”
  说完之后,游秋霜便朝着那一群鬼众飞离的方向追去。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按捺下来,帮着隐尘寺料理残局,只有一个本就跟在游秋霜身后的蒙面少年,抱着琵琶一声不吭的跟随过去。
  人群之中,又有两道人影也匆匆追随而去。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从吩咐,真就待在原地等候,但当他们追随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还没追几条巷子,就再看不到那一群鬼怪的踪迹。
  昨梦城外,芳草亭中。
  一灯如豆,飘摇明灭。
  十里荒野,渐生青绿。
  公冶慈抬目远眺,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为止了,你不会想让我再多送一步的。”
  这才是真正利用完就毫不犹豫的抛弃掉。
  柳雪蒲神色复杂的看向他,心中有很多感慨要说,但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
  “真庆幸我不是人族,更不是你的弟子。”
  所以不会有多余的情感,也不必被逼着弑师。
  公冶慈轻哼一声,直率说道:
  “你若是我的弟子,一世也做不了鬼王。”
  柳雪蒲竟无言以对——鬼族鬼王的传承很是简单,只有杀了上任鬼王,才能成为下一任的鬼王,若公冶慈是鬼王,他是绝不可能杀得死的。
  譬如此刻,被人一剑刺穿心脉——虽然偏了几寸,但怎么也算是不轻的剑伤,换做旁人早就精神萎靡,哪里会和公冶慈一样还和无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柳雪蒲临走前,又道:
  “我会保独孤朝露不死,但她自己若无法快速生长起来,心存警惕,随机应变,结果被其他鬼王分而食之,我也无可奈何。”
  公冶慈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为此担忧:
  “她是个乖孩子,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可不一定——
  但想想看被公冶慈收入名下做弟子,又是鬼王后裔,说不一定还真有特别的惊喜发生也很有可能。
  于是柳雪蒲再没多言,依照人族的礼节,朝着公冶慈抱拳告别之后,便划出一道巨大的法阵,裂开一道连通此地与鬼域的缝隙,引着众鬼尽数钻入缝隙之中,就此返回鬼域。
  漆黑夜空转为灰蓝之色,已是将要天明。
  寒风吹拂长发与衣衫,带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身后几步远外,又是一阵沉默,锦玹绮的声音才小声的债背后响起:
  “师尊……您的伤——”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这句问话,反问他道:
  “为什么要跟过来,不留在原地接受民众的拥簇赞美,却打算听为师讲难听的教训么,乖徒,我怎么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受虐的爱好。”
  “弟子听从师尊的教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锦玹绮顿了一下,才又带有试探的说:
  “师尊,接下来,是否我再不能与师尊同行——若是如此,听从师尊教训的话,也是听一句少一句,自然珍惜。”
  公冶慈听他讲这些话,倒是忍不住轻笑——既然想听难听话,那可不能怪他太过苛责。
  “我以为你会怪我太过狠心,不愿再见我。”
  锦玹绮心中一窒,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心中如何没有怨恨嗔怪,可他又有预感——就算师尊跟随那些恶鬼一道离开的最坏状况并没发生,但恐怕接下来师尊还要离开,去往其他地方,而此过程,没有自己追随的选择。
  但公冶慈说出这句话,本也不是听锦玹绮的回答,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你要怪,就怪你从一开始就没做出正确的判断,被情感蒙蔽双目神识,而不去找寻真正能够复原真相的线索,只会让你不停地栽跟头,不断地感受悔恨,你该庆幸这是为师的一次考验,所以没造成更大的危难。”
  原来对师尊而言,只是单纯的考验么。
  锦玹绮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却无力搭话,唯有听师尊继续往下讲:
  “你若只想做个寻常修行人,自然可以百无拘束,但你若要走向让天下人都瞩目的高位,那就要舍弃天下人都会有的私情,判断事情的虚假对错,依靠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而非你的个人好恶。”
  “就算你不想回去接受赞扬,总也要回去揭露某些阴谋,扫尾与清算,可也是救世主要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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