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因为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在他们同类的残杀之中,他们自己的身上也只有同类自相残杀的伤口,什么风刃的千刀万剐的威胁不过都是幻觉而已。
本不该死,本不会死,本不必死……可杀人本就是他们的宿命,如今不过是将刀刃挥向自己的同类,早已经见惯生死,心早该坚硬如铁,为何还会为眼前的血肉而感到痛不欲生。
站在山坡上的那道白袍身影垂眸看着在迷宫中互相残杀的他们,像是可怕的妖魔俯瞰人间界。
他到底是公冶慈,还是妖魔幻化的躯壳,又或者仍然是自己的同伴,是真是假,已经无人敢去确认。
幸存的杀手疯狂逃回去了血霞堡,却又一生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困在那风刃铸造的迷宫之中。
面对为何只有他们几个人回来的询问,唯有痛苦的呐喊与惊恐的尖叫,拼命告诉所有人不要去招惹那个披着人族躯壳的妖魔。
而在终于搞清楚这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之后,叫人终于断绝了杀公冶慈的念头。
三个月后,公冶慈再次到访血霞堡时,内乱已经差不多完全平息,祈承啸坐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依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抬头望月,心中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苍茫。
然后他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歪头看去,便见公冶慈如期而至。
祈承啸坐在满地血污之中,披头散发,衣物褴褛。
死伤太多的内斗,叫他就算最终还是保住了堡主的位置,却生不出任何得胜者的喜悦,甚至连洗刷自己都懒得去做。
公冶慈却是玉冠白袍,一尘不染。
像是高天之上的孤月一轮,就连银灰色的眼眸也像是月光凝聚的玉石,辉光夺目,却没情感可言。
直到公冶慈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止下来,祈承啸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公冶慈,这样够让你满意了吗?”
血霞堡再不是什么人人恐惧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此夜之后,不过是等候死亡造访的伤狼罢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在祈承啸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表情时,他才缓缓说道:
“谈不上满不满意,只是达成了让我不必再来的条件而已,所以特地好心来告诉你,恭喜,以后都不必再担心我会梦中造访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竟然还颇有礼节的朝他微微俯身颔首,然后才转身离开。
公冶慈说到做到,祈承啸破解了这场循环的局面,所以他就不在纠缠。
然而这样利索的配合,却叫祈承啸又有“难道就这样结束?”的质疑感觉,忍不住对着公冶慈的背影喊道:
“你要走?!”
“不然?你很喜欢让我待在这里么。”
公冶慈连停步都没有,含笑的语调随风飘入耳,像是神明对凡人的嘲弄,你以为你付出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才换来的解脱,对神明而言,不过是清风一缕而已。
眼看公冶慈快要走出庭院,祈承啸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忍不住跑着跟了出去,他的双目死死的注视着前方飘荡的身影,犹有不甘的询问:
“公冶慈,你真不怕有一天……你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你还能这样嚣张吗?你难道真以为世上再没有人能杀掉你吗?”
“不要将你会做的蠢事加诸在我身上。”
公冶慈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与语气中那忿忿不平的情绪,却没回头看的兴趣,相比身后之人的扭曲表情,血霞堡内部建筑的各种构造倒是还能吸引公冶慈的瞩目,尽管上面*被泼洒了一层又一层的斑驳血痕,却不影响公冶慈欣赏的乐趣。
毕竟,血霞堡的底色,就该是这样血腥残忍的意境不是么。
公冶慈沿着狭窄的通道,从座座高墙之间一步步走过,朝着那条通往峡谷中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又遗憾的回应祈承啸的妄想:
“你与旁人没任何不同,似乎误解我是什么很胆大妄为的人,我可是相当识时务,若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可是绝不会自不量力的前去招惹。”
公冶慈是实话实在,可惜他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实在是太像是嘲讽,至少祈承啸在心中自嘲:这样还不够胆大妄为吗?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看我像是看什么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吗?
真想知道,谁又能让你得罪不起,谁又能让你也体验被掌控命运的感觉。
祈承啸一路跟着公冶慈走到了那条暗道旁狭窄的平台上,公冶慈站在悬崖的边缘,宽阔的衣袍被从山下吹来剧烈山峰吹得上下起伏,连带着他的身影仿佛也被吹的摇摇欲坠,仿佛……
仿佛只需要有人从他背后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个念头在祈承啸心中浮现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脉飞快的跳动起来,他想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如燎原之火,越发在他的脑海中明晰。
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无论怎样也逃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恶魔就会跌落下去了。
祈承啸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公冶慈靠近。
第109章 约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祈承啸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外,这样近的距离,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将公冶慈推入深渊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来吸引公冶慈的注意。
“你要就这么离开了?真的不会来?”
公冶慈仿佛并没发现他的动作,仍是站在悬崖边,语气平淡的回答:
“无聊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祈承啸追问的声音却更为急促:
“即使以后血霞堡重操旧业,你也不会再来吗?!今日之后,我也再不会做血霞堡的堡主,等我卸任之后,可也不保证下一任的堡主,不会再复辟杀手的生意,到时候,你是否还会再来找血霞堡的麻烦?”
公冶慈忽然扬起手臂,将祈承啸惊的整个人朝后跌去,连忙扶着旁边的石块,才没真正狼狈的跌倒在地上,然而公冶慈只是伸了一个懒腰而已。
之后便很随意的说:
“天机万变,谁能不朽,我从不去为不定的将来做任何保证,眼下的灾祸既解就该高兴,堡主又何必为还没任何苗头的将来之事发愁呢。”
祈承啸稳定心神后,听他这样模糊的说辞,忍不住恼怒道:
“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放过血霞堡吗?!”
公冶慈略略侧目,啧了一声,似乎是无奈的说:
“你一定要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祈承啸苦笑一声,道:
“我不能不要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血霞堡已经付出太多的代价,他就算今日谢罪而死,到了地狱黄泉,也无颜面再见先辈,怕是要魂飞魄散才能弥补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若是这样还不能抵消罪业,还不能让公冶慈停止对血霞堡的“报复”,岂不是也太过可悲。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一个肯定的保证,否则,否则……
否则,他和公冶慈,今天必须要死一个了。
公冶慈完全转身,终于正视祈承啸。
祈承啸灵台已毁,手臂断了一条,穿着也破破烂烂,更是披头散发,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但那一双眼睛,却还留着身为杀手头目的凶狠锐利,却也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惆怅苍老太多。
他的所有心神都吊在了公冶慈身上,只需要他一句话来定生死。
公冶慈左右看了看,翘了翘嘴角,说:
“那你就守在这条通道这里好了。”
祈承啸紧绷的神识,已经让他不能思索更多隐晦的含义,听到公冶慈的话,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
公冶慈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一些,堪称温柔的说:
“我若再来,会在这里见你,怎么样,这个承诺应该算是足够有诚意,但我来的时候,你若不在这里,那可就不能怪我突兀而至了。”
祈承啸心中一松,又连忙接着问: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但你最好不要期望我会再来。”
公冶慈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脚步已经落在悬崖外,簌簌石子落入山崖,发出细微的声音,却让这片空间更加寂静,又让公冶慈的声音更加清晰:
“吾再临之日,必然是血霞堡再次主动冒犯吾之时,堡主,不自量力的初犯还有情可原,有前车之鉴的重蹈覆辙,可就真是无可挽回的咎由自取了。”
所以,要在这里等候一个绝不想等候的人,提前迎接将来的真正死亡吗?
祈承啸还想多问什么,公冶慈却又再退一步,整个人跌落山崖之下。
“公冶慈——!”
祈承啸心猛地一跳,公冶慈失足跌落山崖的念头在心中滚过一轮,不等他多想什么,脚步就已经快走两步,带动他整个身躯走到了山崖旁边,向下俯瞰,对上公冶慈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