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剧烈山风从公冶慈背后的悬崖吹上来,吹起他的发丝漫天飞舞,吹起他层叠衣衫像是花叶绽开,水波涟漪。
又吹来层层云雾,伴随着叠叠林叶,彻底而完全的掩盖了公冶慈跌落悬崖的身影。
这样高度的山崖,寻常人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饶是全盛时期的祈承啸,也不敢就这样凌空跌落。
但公冶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跳下山崖——他却不会死。
祈承啸心中无比清晰的明白——他总会有一天再回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无有期限的未来。
等他来的时候,血霞堡就如真正西落的夕阳,被最后一抹血色覆盖,然后彻底走向消亡。
祈承啸歪倒在这处暗道旁边,此后三十多年,再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直到公冶慈身亡的消息传来血霞堡,堡中弟子全都为这个消息欢呼时,他仍然等候在这里,看着深不可测的深渊,知晓总有一天,他还会从悬崖下再次出现人间界。
***
花费了近乎两个时辰,玉向溪与龙重二人才踩着那些凸显出来的石块,拉着垂落下去的藤蔓,成功爬上血霞堡。
迎接他们的,是一处狭窄的平坡,角落里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此外不要说是人影,连个麻雀都没有。
姐弟二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无奈的神色。
就是说……谁会不分时间的在一个地方傻等啊,又不是望夫石。
好在这种无人迎接的状况,早在攀爬途中,玉向溪和龙重就已经预见到了,并且商议出了对应的解决办法——倘若上来后不见人影,就由玉向溪入堡内探查找人,龙重守候在这个入口,不要被血霞堡的弟子埋伏,若玉向溪被人发现踪迹追杀,可以迅速放心的撤退。
他们踏上了那狭窄的平台,但还没等他们往里面走几步,那角落里的漆黑大石头忽然动了一动,把姐弟二人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那石头竟然舒展了身影——哪里是石头,而是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的老头。
他抬起头时,双目如寒刀一样朝姐弟两个望来,那是杀过人的凶狠双目,纵然他只是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看,却也让姐弟两个人齐齐一凌,想也不想就化出彼此的佩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那老头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嗬嗬”的笑了两声,声音喑哑嘈杂,像是多年没有开口讲过话一样:
“修为配不上的好剑,又是名门世家用外物堆积起来的虚荣之徒,你们两个小鬼,是仗着有神器在手,就敢跑来血霞堡送死吗?”
玉向溪握紧手中的长剑,心中涌现出愤怒的情绪——她与弟弟的剑,是以伏羲白龟壳与女娲五彩石炼制,自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器。
固然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够完全发挥神器的作用,但母亲也早说以她的天资卓越,若勤修苦练,未尝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乞丐一样的老头来嘲笑她的不足之处。
她一向冷静,唯独不许人来嘲讽她的剑道,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话,就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然后就感受到龙重朝她旁边凑了凑,小声的说:
“姐姐,这老头不会就是真慈道君说的那个等我们的人吧。”
龙重自以为他说话的声音足够低,却还是让那老头捕捉到了些许词语,立刻一扫脸上的轻松表情,换成了一副惊恐的表情:
“你们说谁——是公冶慈要你们来送信?!”
说话之间,他又站了起来,朝着姐弟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龙重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下悬崖,被玉向溪连忙握住了臂弯,另外一只手又撑在石壁上,才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影。
深深呼了几口气,龙重没好气的看着者突然发疯的老头:
“你突然发什么疯!我是说的真慈道君让我们上来传话,才不是什么公冶慈。”
那老头却不屑的哼笑一声,只问他们要传什么话。
玉向溪见龙重站稳了身影,才松了握着他臂膀的手指,只是她神色流转之间,却在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血霞堡的过往,据说数十年前还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只是得罪了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才自断杀手营生,名声也一落千丈。
这个老头,很明显是在这里等公冶慈的,那么问题来了,真慈道君是怎么知道有个老头在这里等着呢,难道那个公冶慈,和真慈道君是有什么牵连吗?
毕竟,单从名字来看,都有一个“慈”字,虽然这样联想牵强,但谁说这一定不是什么暗示呢。
玉向溪沉思之间,龙重已经大刺咧咧的把他们的目的完全说出来:
“真慈道君让我们传的话是——让等在上面的人,对被他抓过来的弟子说——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原本还很不屑的老头却忽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然后死死的盯着龙重,不加掩饰的杀气完全铺展开来,让龙重也跟着浑身一个激灵,重振灵气,应对随时而来的攻击。
然而这样对峙了半晌,那老头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他的弟子被抓进来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弟子!”
有弟子就等于有了软肋,公冶慈那种行事作风都太过无拘无束的人,不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会收弟子来为自己增添多余的束缚?
可——
若是公冶慈,他的弟子,真的会成为他的软肋吗,真有人用弟子的姓名来要挟他,最后到底谁会受到最严重的报复呢。
那老头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他孤苦伶仃的站在姐弟二人面前,和普通老头又没两样了。
就像是任何一个……因为子孙后辈任意忘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痛苦绝望,却又无能为力的老人家一样。
第110章 逃命给我了一个大惊喜
等候在悬崖旁边的老头,在听到龙重说的话后,又哭又笑,又忽然全然冷静下来,问龙重那个弟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龙重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说:
“好像是叫,叫林姜,至于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总之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人,前些时日才被人从昨梦城抓来这里的,你们……应该没抓过第二个这么大的少年人吧。”
那可不一定。
听他说完之后,那老头沉默一会儿,就开始下逐客令: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着两个人给出什么回应,这老头便如一阵狂风一样,转身朝着血霞堡内飞驰而去,很快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再看不到他的身影。
龙重“啊?”了一声,盯着那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
“姐姐……他——”
玉向溪拦下龙重想要跟过去的身影,神色复杂的看着那老头消失的通道,长舒一口气,说:
“算了,反正我们信都已经送到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没我们的事情了。”
“这就走吗?”
龙重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结束了吗?
但玉向溪已经转身又走回去悬崖边缘,探头思索怎么下去——这悬崖也太过陡峭,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悬崖旁边朝下往,一时间还真没做好跳崖的准备。
龙重更是不想下去,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说几句话就下去,也太不值得。
而且那一句话到底有什么用,他也很好奇啊。
他眼珠转了转,便撒娇着喊玉向溪,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立刻下去的念头——但玉向溪也不赞成让他跑进去血霞堡里面,只是悄悄地爬上旁边的山壁,偷看血霞堡内的状况变化。
***
血霞堡内,一片萎靡惫懒。
自断了做杀手的前程,血霞堡已经连二流门派都算不上,匆匆三十载光阴流转而过,如今堡内弟子早已经无比臃肿颓废,就算有人仍有上进心,却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聊胜于无罢了。
余下的弟子,偷奸耍滑,喝酒打牌,和山下那些混生等死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祈承啸一步步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离开过那个山坡,乃至于重新迈步走入到血霞堡内部时,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怀念与陌生感。
此刻他从通道内走过,宿醉的弟子甚至没认出来他的身份,仍跌坐在墙角醉生梦死,呓语着和他打招呼,直到他走过去好几步远,才蓦然清醒过来,认出来走过去的人是谁,尖叫了一声,就连忙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认罪。
其他或东倒西歪,或三两闲谈的守卫也被这般动作惊醒,一阵慌乱的动作后,全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俯身行礼。
虽然祈承啸是前前任的堡主,却也仍有余威震慑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