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你很有本事。”
公冶慈无视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颇为谦逊的回话:
“长老谬赞。”
宥容长老便长呵一口气,不无嘲讽的说:
“怎会是谬赞,入了月水花镜,谁能比得过你轻松自在,连我这个主人,和你比起来,都是黯然失色。”
公冶慈朝他一笑,慢悠悠的说道:
“术业有专攻罢了,长老不必为之介怀。”
宥容长老:……更可恨了!
公冶慈却已经将遗憾的目光,投向了满地碎片。
月水花镜本体不过巴掌大小,拉伸之后也只是一个成年人长短的镜子,完全崩毁后,碎片竟然能铺满整个庭院,此刻抬眼望去,在月光灯火的映衬之下,整座庭院都有细微的光辉明灭闪烁。
“果然,临时起意,让所有在场之人都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幻境体验,还是有些超出范围。”
公冶慈叹息道:
“只可惜这面月水花镜太过脆弱,无法承担这么多人的魂魄,若是天演府的三生镜,就算无力承担,也不会碎的如此彻底,没可能修复了。”
不要说有没有可能修复完全,月水花镜碎的如此彻底,是连修复的本体是哪个都找不到。
但公冶慈并不打算进行任何赔偿,毕竟这是宥容长老自己选择的考题,那出现什么结果,也是要他一力承担。
而且在其他人眼中,这场超出月水花镜承受范围的幻术,可不是公冶慈所设,而是月水花镜的主人——宥容长老的风采啊。
便如此刻坐在对面的樊修远,闻言便忍不住为师尊开口打抱不平:
“三生镜乃是天地造化之物,岂是月水花镜所能比拟,若按照你这样的说辞,能将一个凡物发挥出如神器一样的能为,那该说师尊果然幻术了得。”
我可没这样愚蠢的弟子啊。
公冶慈轻笑一声,却没开口纠正他的说辞,只是看向脸色僵硬的宥容长老——他之神情变化,倒是比樊修远说的话有意思多了。
在樊修远话音落下之后,其他的侍从们也连连附和,夸赞宥容长老的幻术了得,但又委婉的表示,这种幻术实在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以后还是不要如此兼顾了。
于是宥容长老的脸色更臭了,尤其他对上公冶慈看戏一样的表情,更是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出来。
那同样也是公冶慈完全不担心他会拆穿其中属于自己的手笔,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原因——真的要当着弟子和侍从的面来拆穿一切吗?这可需要很大的勇气。
总不能告诉弟子和侍从们,在他宥容长老的庭院里,在他宥容长老主动提出来的考验之下,主动拿出来的法器中,竟然被一个寂寂无名的乡野道君反过来利用的彻彻底底,甚至连他这个法器主人,也被拉入到对方的幻术之中,不能自拔吗?
那他还有什么颜面继续以长老的名义在渊灵宫继续待下去。
无论是幻境中的考验,还是现实中的选择——看似选择权在宥容长*老手中,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宥容长老的脸色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看表情,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只能压抑着脾气让那些碍眼的侍从离开,甚至樊修远也被他赶了出去。
不然把他们留下来继续说那些戳人肺腑的言论么,宥容长老心中生出如同恼羞成怒的情绪,只是无法发泄出来,又冷冷的看了离去的樊修远一眼——真是蠢货一个!
竟然看不出来幻境的制造者究竟是谁,宥容长老一时间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樊修远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天演府的三生镜乃是真真正正的神器,据说乃是三生石黄泉水所化,可映照人之前世今生来世的三生真容,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能映出前世来生的意像。
莫说月水花镜,全天下所有与镜子有关的法器加起来,也比不上三生镜。
宥容长老也从没想过把月水花镜和三生镜相提并论,那是自取其辱的事情。
所以真慈故意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其言下之意是——
不就是想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今日居高临下的想要用权势压人,实则上面还有比他更有威仪的人,也能把他对比的一无是处么。
真是……今天究竟是谁要给谁一个下马威!
公冶慈见好就收,看到宥容长老已经明白自己的隐喻之后,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开口说道:
“若宥容长老认为在下的本事足够,那明日我便会带白渐月离开这里,想来,长老应该不会临时再设关卡,出新的谜题来考验我等的本事能为吧。”
话虽如此,言外之意,恐怕是说——不会想出新的谜题再被反过来利用吧。
不过,这种警告和担心显然多疑,宥容长老就算仍有气愤不平,很想问他难道真有这种自信,无论接下来再出什么难题,都能轻松应对么。
但他还是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宥容长老向来很识时务,他已经十分明白,眼前这瘟神绝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还是早点送走去祸害别人吧。
所以宥容长老没再做任何客套的挽留,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说:
“就算你们现在离开,都无所谓。”
这么急着赶人?
公冶慈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明月,已经夜色深深——但既然主家如此不欢迎,公冶慈也体贴的说:
“既是如此,我这就带着弟子们离开,希望长老晚上可以睡一个好觉。”
宥容长老:……
这是威胁?不会想晚上入梦来再报复一通吧。
宥容长老决定晚上不睡觉了,他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年轻的道君,最后也只是冷漠的说:
“离开之后,希望你们不要再踏入渊灵宫一步,白渐月的生死,此后也和我等再无干系。”
真是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啊。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让白渐月心中涌现出一丝的沉闷与惆怅。
不过一瞬之后,这一点沉闷与惆怅便完全化为乌有,随风散去。
白渐月起身告辞,打算真的就这样离开,却又被沈叠星喊住了。
“师尊好像忘了,渊灵宫有夜禁,若非宫主首肯,你们几个陌生的来客,今夜出不去渊灵宫的,除非——”
沈叠星拉长了声音语调,然后朝公冶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除非,你们想挑战渊灵宫的防守,可惜自我拜入渊灵宫一来,一切有这种想法的人无不铩羽而归,想想看上一个挑衅渊灵宫防备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似乎还是数十年前的那位第一邪修,不知这位真慈道君,是否也有着和那位邪修同样的能为?”
公冶慈看着他眼中冒出的挑衅之气,不得不感慨在作死这件事情上,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修为是高是低,甚至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忍不住想要去拨弄名为底线的试探之弦。
但试探之后呢,真正做好了坦然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了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些无奈,因为预见了将要发生的灾祸,他无意去干涉旁人作死的进程,但今夜月色很好,又或者是也被铺陈的幻境影响,叫他生出些许的怜悯:
“狐狸这种象征聪明的东西,竟然也会学着飞蛾去做扑火之事。”
莫名其妙的一句感慨,让听到的人都一头雾水,露出茫然的神色,唯有沈叠星笑意收敛,露出冰一样的寒意,因为他理解了这位真慈道君的言外之意——是说他想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的计划。
或许自己想错了,镜子里的那场幻境,不仅仅只是为了想在宥容长老面前揭穿他隐藏在乖巧面具之下自私自利的信,还有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提前暗示,暗示他止步于此,不要做傻事了。
会有这种可能吗?
沈叠星难以相信,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却被一眼看穿,那这位真慈道君,也太恐怖了。
镇定下来吧……在一切都还未知之前,没必要自我恐慌。
沈叠星轻缓的呼吸,眨了眨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柔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道君既然说起来飞蛾扑火,道君若见到飞蛾扑火,会为烛火笼上一层纱罩么?”
那是极尽温柔的声音,任谁听到大概都要心软,然后站在他面前的真慈道君却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对他露出嘲弄的笑:
“我喜欢成全,而不是阻拦。”
无论是阻止飞蛾被灼热的火焰烧死,又或者是阻止火焰被飞蛾振翅带起的风流扑灭,那都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公冶慈偶尔也会大发善心,去挽救被逼入死路的人,但前提是对方有着强烈而浓郁的求生欲望,若是自找死路,公冶慈可没劝人求生的爱好。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理解,何况乎沈叠星也算是聪明的人。
不过……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