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的眼神上下环视过他瘦削的脸颊,霎时又有些被什么刺痛了的黯然,嘶哑地喊道:
“阿雪。”
沈棠雪见他这副模样,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
他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去,抚上李妄迟的脸颊,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将掌心轻轻搭在了他的侧颊上。
李妄迟缓缓闭上眼,轻缓地呼吸着,似被他掌心的热度安抚了两分。
可再睁眼时,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缓缓涌起了一丝无能为力的苦痛。
他无助地嘶哑开口道:“阿雪……我好像真的别无他法了。”
什么?
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凑近,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瞳孔通红得悲伤,嘴角不自觉下瞥,紧紧地抿着,像是几乎要压不住情绪。
半晌,只听窸窣布料摩挲之声,李妄迟倾身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嗓子像是被堵得紧紧的,发出无可言说的闷声,
“阿雪……”
滴答。
沈棠雪感觉手背一烫,颤了颤眼睫转眼望去,便见一滴温泪直直落下,缓缓滑落晕开,于他的手臂……滚烫烧灼。
耳边人哽咽地说道:“我想了两日……可是还是没想到救你的法子……怎么办?”
第31章
“陛下。”
殿内气氛压抑,李妄迟批奏折时面色沉沉,眼神似还带着无情的冷意。
徐公公站在殿外被低沉的气压一骇,有些不敢进去。
他踌躇地踱步半晌,定了定心神垂首入内,禀报道:
“陛下……老奴已然按着您的吩咐将京城名医寻了个遍。”
李妄迟缓缓放下奏折,转眼望了过来,“结果如何?”
徐公公沉思片刻,额上冒了一滴冷汗,“京城无人听过杜余草……更无解药的消息。”
李妄迟闭了闭眼,深深呼了一口气。
这两日他也问了许多人,但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石沉大海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如今当真证实此事,他的心里还是黯然了一瞬。
徐公公端详着他的神情,“昨日您交代的物什已准备好了,如若您要出城去寻,小贵人那边……”
“我会派人照顾着。”李妄迟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下去吧。”
待徐公公走后,他缓缓抬眼看向殿外阳光洒落的斑驳痕迹,目光凝凝。
如今沈棠雪日渐消瘦,京城没有法子,他也得另想出路。
杜余草是草原之物,说不定周围小镇有人多多少少听过这种草药。
万一有人恰巧知晓药理,懂得这个毒要如何解呢?
……万一呢?
只要有半分可能,他都要去看看。
沈棠雪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逐渐凝定,看着殿外徐公公将他昨日交代出城的物什已然置办好,立即向外走去。
此时马匹已然等在殿外。李妄迟一勒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他伸手叫人拿了他辰时特意圈点好的草原地图来,孤身一人往城外去。
城中熙攘,先是人声鼎沸,后又在出城后声音渐小,只余树叶窸窣晃动和松雪掉落之声。
李妄迟微眯着眼,寻找着方向。
李锦殊当时驻扎的地方为云州,四面共有三个小镇。
其中两镇已然在数年前之时便被倭寇与李锦殊之辈收买,与京城联系稀少,城中非倭寇者寥寥。
另一小镇三年前处于草原与京城管辖之间,李锦殊入狱后,更是彻底收归京城。
如若他要问,去那个小镇是最为合适。
他敛眉思索片刻,便朝着右侧小道策马而去。
小道颠簸,人迹罕至,时不时响起几道清脆鸟鸣,随即直直步入一片森林,见着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象。
李妄迟却无心想着这些,只余马蹄陷入薄薄雪面上的细微声响。
路途遥远,他没日没夜地跑了五日,目不转睛,可却在草原的轮廓映入眼帘时,愣了一下。
他才惊觉草原也是那个小镇的必经之路。
无人的草原荒草从生,被落雪笼上了一层灰暗的白。一顶顶帐篷已然无人居住,荒废许久,呈现一道孤寂景象。
李妄迟沉默了很久,还是抵不过情感使然,环视一圈拴好马,抬步朝着帐篷群走去。
这些帐篷有高有矮,颜色不一,而此时这些颜色都已然被松雪覆盖了,全变为了无一的白,只余帐篷最里的底色隐隐约约透出来。
就像草原的人随着利落的斩首一样……经年的计谋罪孽全数成了空。
透过高矮的样式,能看出当时的等级排列。他一望便知那最大的辉煌帐篷的所属,厌恶地看了一眼,兴趣缺缺。
随即他像是在找寻什么,目光流转,在视线落到了左后方的小帐篷上时,屏住了呼吸。
小帐篷通体是干净的白,隐约似是绣着金色的云纹,显得小巧精致,可又无端透出一种孤寂来。
……这便是他们曾经说的沈棠雪的帐篷。
他转过脚尖向小帐篷走去,双脚却莫名跟灌了千斤重一样,抬不动脚步。
沈棠雪当时……住着什么样的地方?
思绪之间,小帐篷近至眼前。李妄迟恍然抬手,伸手抹去帐篷上的积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握拳攥紧那顶小帐篷的帘子,将那冰凉脆弱的布料紧紧揉在掌心。
不知手指攥紧了多久,他才心一狠,猛地掀开了帘子。
“唰拉——”
一股孤寂的枯草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帘子掀开时裹挟进帐篷的风雪,显得更为萧瑟。
帐篷内空落落的,已然没有了生活的气息。顺着视线望去,能将内里一览无余。
没有金碧辉煌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帐篷里或堆放着的笔墨纸砚,或歪歪扭扭的陶罐。
可这些东西却被主人家悉心护着,连一株已然枯萎结冰的兰花都被小心安放,置于有光的地方。
……像是帐篷的主人在努力生活,在草原中小心地呵护着自己仅有的一隅小小天地。
李妄迟心上一揪,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转眼看着帐篷四周的帐面之时,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之意。
这顶小帐篷经不起风吹雨打,已然有些漏风了。冬日冷风吹起破旧的布料,发出嘭嘭的细小摩挲声,如一阵一阵催人的鼓点打在人的心上。
下了雨,这些风又会化作一滴滴急急雨点,落在枯草中化作一洼泥泞水池,渗透进帐内。
那湿冷的水汽便会顺着空气渗透进本就身子不好的沈棠雪的骨头里——
叫他雨天蜷缩起身子,像只脆弱的独自舔舐的兔子,闷声地默默在这小帐篷里承受这一切。
李妄迟顿时感觉心脏都被揉碎。
阿雪这三年经脉断裂,本就伤了根。如今却告诉他,他在冬日之时……也是在这种地方过的吗?
沈棠雪……
他几乎不敢再想,恍然地将手死死地按在柜子上,几乎就要狼狈地夺门而出,不敢再看这帐篷中的物什。
移动时,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小巧陶瓶。
毫无光芒的哑光质感让它隐在一众物品之中,无甚存在感,显得灰扑扑的。
触碰之时却好似留有那人的体温。
李妄迟有些愕然地将其拿起,环在手心,微微一晃——
咚拢咚拢。
药丸在瓶内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连忙拔开瓶盖向内探去,看见了瓶内安静放置的数十粒药丸。
瓶内只空了三分之一……
瓶身被人摩挲很多次,又放在靠近床榻的柜子上,想必是用了很久。
可草原空无一人,也无人再来,瓶内药丸满满当当却又无人带走……
什么意思?
李妄迟的脑子嗡嗡作响,好似抓住了一个让他更加心碎的消息。
……沈棠雪当时没有带药回京,是不是?
他的身子本就脆弱至此,只身回京城之时,甚至没有带药。
他那时当真没想着来见他,也真的打算……
只活三个月吗?
他看着这些如同生机一般被沈棠雪弃之敝履的药丸,心中一阵后怕,眼眶缓缓红了。
他颤抖着手,缓缓将药瓶小心地放置好,闭了闭眼,恨不得下一秒便飞回京城去。
可是不行,阿雪还在等着解药,他得有解药……
他不能让他真的就只有三个月了。
李妄迟定了定心神,强忍着想要立即奔回去的冲动,走出帐篷,正欲策马继续向前,却又倏然止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其他帐篷,眼神发冷地微眯起了眼。
既然李锦殊知晓杜余草的解药是,那或许曾经草原也有人知晓解药为何。
当初他携军攻打得猝不及防,草原溃不成军之时,无人有时间掩藏物什。
如若帐篷内当真有线索……如今应当还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