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此药便是如此……服用期间会消解杜余草的毒性,但由于药性猛烈,同时对身子也有损害。因此,待毒性解了个干净之后,要好生温养着。”
  苏砚白顿了顿,摇了摇头,对服用药物期间时沈棠雪的痛楚无能为力。
  但他思索半晌,还是劝道:“他的寿命只剩一月有余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试上一试呢。”
  ……左右都是死。
  听着苏砚白的话,李妄迟心上一紧,思绪之间,浑浑噩噩的。
  他知晓沈棠雪已然病入膏肓,如若没有此药,也不过再一个月余的寿命了。可是……
  沈棠雪痛成这样,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再这样苦痛一个月?
  李妄迟的心绪复杂,闭上眼,脑子里便都是沈棠雪泪意满盈的脸和攥着他衣物时那般不住颤抖的模样。
  他仿若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次日,看着碗里的药,他感觉嗓子都变得干涩。
  他的心上端得忐忑,不敢面对沈棠雪的面容,不敢去看他对着这药时会再是什么样子。
  ……甚至不敢往殿里去。
  “吱呀——”
  已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拾好心绪推门而入。他的眼神复杂,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对上了沈棠雪平静的眼神。
  沈棠雪靠坐在床榻上转眼看他,昨日的难受好似已经褪去了,脸色不似如纸一般的苍白,只是眉眼还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态。
  他像是知晓李妄迟在想什么,端得无事发生的神色如常样子,缓缓向着他招了招手。
  李妄迟一顿,向着他走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手里的药,伸出手来主动接过。
  他捧起药碗,闭了闭眼将其一饮而尽,随即平淡地伸出手来,让李妄迟将他抱着。
  李妄迟快步上前去将他揽在怀中,对视之时,还能看见沈棠雪尚还清明的温柔眼神。
  下一秒,沈棠雪垂了垂眼睫,环着他的脖子将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
  他靠得很轻,像羽毛一样,缓缓垂下眼睫时,纤长的睫羽缓缓扑闪着颤动,在李妄迟的脖颈上惹上一阵痒意。
  随即他的呼吸逐渐颤抖起来,轻轻重重得不成韵律。
  沈棠雪眉头轻蹙,环着脖颈的手转而去攥着李妄迟的衣物。
  他的指腹发白,将其揉得发皱,那紧闭着的唇溢出嗓子内重重压抑着的呜咽,那瓷白的额上都冒着冷汗。
  半晌,他后背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
  感受着怀中人发抖的身形,李妄迟将人搂得更紧,终于看出来沈棠雪方才的平静是装的……
  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吗?
  李妄迟嗓子一紧,那只温热的大掌贴着他的脊背,给沈棠雪传去安全的温度,沉声颤抖地哄道:
  “我在……我在。”
  “阿雪……”
  “我在。”
  他的声调与沈棠雪的呼吸起起伏伏缠绕在一处,不知多久,沈棠雪缓缓抽身抬起头来。
  气若游丝的呼吸喷在李妄迟的侧颊,像羽毛挠过一样,几乎要听不见的呼吸就像面前人如今一样脆弱。
  沈棠雪那一张瓷白的小脸如今面无血色,湿润的眼睫还有泪,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直直地看着李妄迟,恍然温柔。
  分明嘴唇发白,他的眼睛似还有虚弱的笑意,身子都在不住发颤的时候,他还是一字一句颤抖地道:
  “我爱你……”
  他脆弱的声调仿若带着要被拽入地狱里面去的空灵,一声声执着的呼喊像是支撑他忍受苦痛的唯一抓力点。
  “我爱你……”
  李妄迟心中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阿雪……”
  他感觉自己的声调也变得颤抖,无声地凑上前去亲沈棠雪的眼睛。
  一下一下的亲吻如同安抚,那一双手将沈棠雪攥得愈紧,只觉呼吸交缠之间,沈棠雪的呼吸愈发虚弱了。
  不过半晌,沈棠雪便如没骨头似的瘫软在他怀里,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很缓慢地颤动着眼睫。
  这一次的沈棠雪比上一次服药还虚弱得多,声音渐小,哭喊到最后都没什么力气了,只剩嗓子里溢出来的啜泣。
  李妄迟将指尖凑到他的面颊,揩住他颤颤落下的一颗晶莹的泪珠。
  ……
  夜光幽幽,莹白的月光淡淡地洒落窗棂,正巧照映着正侧身躺着的沈棠雪身上。
  他侧着身子浅眠,双手交叠地靠在枕下,显得好乖。月光将他湿润的眼睫照得晶莹剔透的,莹白的月光照映过来,显得肌肤愈发白皙。
  李妄迟靠坐在他身后陪着他睡,眉眼温柔。
  不知多久,浅眠的沈棠雪似是动了一下身形,他在睡梦中似是皱了皱眉,朱唇轻启,颤抖地喃喃道:
  “冷……”
  李妄迟没听清,弯下身子来凑近地将人搂住,缓声问道:“什么?”
  沈棠雪像找到热源一样转过身来,忙往他怀里钻,迷迷糊糊之间,眸中盈着水光,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又小声地道了一句,
  “好冷……”
  今日沈棠雪变得格外怕冷,也格外粘人。许是药效将杜余草的毒性消除的同时,也叫他的身子脆弱了许多。
  ……他的额头好似是烫的,面颊又苍白得冰冷,只余眼尾染了一层薄红。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让他靠近自己怀中,便见沈棠雪蹙了蹙眉,侧过脸去之时,唇齿间哈出寒气。
  殿内还是太冷了。
  李妄迟眉头紧锁,小心挪动开沈棠雪环着他的柔软手臂,将人团入被褥里,起身蹑手蹑脚地把窗棂关紧,将冷气都挡在外面。
  “吱呀——”
  看着沈棠雪放松下来沉沉睡着的面容,李妄迟缓缓柔和了神情,以为他是逐渐好转。
  ……没想到是开始。
  解药药效渐长,太医来诊过,都说体内杜余草残余的量逐渐少了,就连苏砚白也点了点头。
  没想到沈棠雪却逐渐衰败下去。
  刚吃药时哪怕再痛,沈棠雪对着他时也还有笑容。但时日一日一日过去,没想到沈棠雪连笑容也抬不起来了。
  不知今日是多少次喂药,也许是第十一次,也许是第十二次……
  沈棠雪变得愈发消瘦,不过半个月,便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
  温热的阳光洒进屋子,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明晰,消瘦得尤为明显。
  他瘦削的肩头几乎要挂不住宽大的衣裳,手腕几乎一握便能捏碎,苍白的腕间青紫色的青筋清晰可见……
  抬眼望去时,连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有点疲惫了。
  李妄迟有些恍然地缓缓走近,便听沈棠雪用沙哑得几乎都要听不见的声音道:
  “妄迟……我有点累了。”
  李妄迟顿时瞳孔紧缩,便对上他带有破碎笑意的眼睛。
  沈棠雪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一阵刺痛般的残忍脆弱,呼吸放轻时,他带着不知酝酿多久的话语,颤抖着笑道:
  “我真的好痛啊……放过我吧,好不好?”
  这些时日……每至那药灌下,他都感觉自己的生气被抽离几分。身子愈发虚弱,浑身无力,杜余草像是要同他同归于尽一般……
  每次吐出浊血,他也感觉……自己的生机一并随之消散了。
  还能熬到那个时候吗?他可能熬不到了。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连抬起眼都觉得累。
  李妄迟霎时僵硬在原地,宛若被他的话语震得再走不动一步,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又变得粗重,随后红了眼眶,一步一步向着沈棠雪走去。
  “阿雪……只剩半个月了,最后半个月了……你会好的……”
  如若此时停下,阿雪这般脆弱的身子,又能撑多久?
  他本就只剩半个月的寿命,如今被那解药一磨,更是虚弱得残忍。如若熬过这半个月,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此时当真停了药,那才真是无力回天了。
  ……不能停。
  不知何时,他恍然地靠近,捧着药坐在沈棠雪面前,红着眼睛央求般颤抖着声调,
  “阿雪……最后半个月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沉默,无尽的沉默,沈棠雪低垂着眉眼,半晌转眼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伸手接过药。
  他默然地看着李妄迟通红的眼眶,拿着药碗,试图将其一饮而尽。
  可那双修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连药碗都拿不稳了,碗边随着指尖疯狂地颤动着,不知努力了多久,才缓缓够到唇边。
  温热的药液却从下巴流下,洒在被褥上,狼狈尽显。
  沈棠雪不知喝了多久,指腹捏着碗边捏到发白,喉头滚动时,吞吐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半晌,他似也觉得自己狼狈得可笑,颓然地自嘲一声,放下药碗,微微压下眼睫,一声不吭。
  让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时,终于崩溃了。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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