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看见知雨拾了起来,进了银竹院后,随手放在井沿边。
  “咦。”祁染不自觉疑惑出声。
  “怎么了?”老郭忙问。
  “没事,我就是在感慨这院子真漂亮。”祁染连忙打了个哈哈,却忍不住看了那水井一眼。
  水井边上,并没有那个熟悉的竹水车,只是放了几块太湖石。
  他不说,老郭是个人精,也看出了个七七八八,“大人可是觉得那片不妥?银竹院落成后便空置至今,虽然当初修时就着意布置了许多,不过想来总有不合大人心意的地方。等在司内落了档,大人找我支点银钱,有什么想添置的,自行布置便是。”
  这越说越远了,祁染连忙止住,摇了摇头,“我就是看看。”
  他看老郭是真心高兴,替他着想这么多。等他找到方法走了的时候,不知道多伤人心。
  “亭主所居也在此处,那我就送二位到这里。今日国师入宫归来,我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忙活的。”
  说到国师,祁染的立刻又留起了个心眼。
  “刚天黑时的那个仪仗是国师大人的吗?”
  老郭抚须,“正是,这么说来,祁大人先前是看见了国师的?”
  “对。”祁染点了下头,回忆起隔着轿帘的惊鸿一瞥。“在街边上看见了一眼,国师大人挺白的。”
  知雨在一旁听了,一声轻笑。
  而老郭则是神色古怪。
  挺白?
  何不说国师庄严肃穆,又或是凤仪峻整,偏偏冒出个“国师挺白”?
  “祁大人果真...是个妙人。”半晌,老郭摇头笑道。
  老郭之前说过,无人知晓国师身份。那这么说来,他那时居然差点就看见了国师大人闻珧的真容?
  祁染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话稍显有些轻佻,便赶紧按下不提,只说感谢老郭大半夜安排自己过来云云。
  老郭摆手,“这哪儿能谢我,全凭着亭主安排。”
  说罢,他点了院落门口附近的几盏行灯,提着灯笼背身走了。
  临走之前,嘎吱一声关上了院门。
  哎?
  走就走,怎么还把门给关了?
  祁染眼睛转了一圈,院里夜晚静谧,只剩下他和知雨二人。
  知雨触着他的眼神,施施然开口。
  “不必不安,银竹院虽然一直无人居住,但日常府内下人一直在洒扫,里头的物件并床榻都是簇新的,安心下榻便是。”
  说到这个,祁染不禁想起之前自己刚入住进银竹院的那个晚上,遇到的那番场景。
  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内,睡到半夜,床上却多了那么个人,将他吓得连跑带爬地逃了。
  当时他觉得是噩梦,如今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发生了,这么说来,那时候也许不是梦?
  祁染不禁狐疑:“这银竹院真的一直没住过人?”
  真是这样,那天夜半三更,出现在他床上的人是谁?
  “当真没有。”知雨声音一字一句,“这一片只有我独自居住,自是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祁染听他说得诚恳,反倒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他只是随口那么一问,知雨却那么好脾气的回答,听起来倒像是他在逼问人家一样。
  祁染自己一个人在心里不自在了一会儿,生硬地转身再次观赏了一圈银竹院。
  规制和现代没有太大区别,能看出仅存的银竹院是经过翻修或扩建的,像院中作为造景一角的水井,斜角假山后的山茶,仍然都在。
  那株山茶不像后来银竹院内山茶的任何一株,但看品种是一样的。
  山茶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多半是千年内不断地有人用最开始这株山茶扦插,才变成后来庭院内的那一小片。
  真奇妙。祁染心想。
  他在同一天之内,见到了千年前和千年后的同一种山茶。
  祁染看得差不多了,一回神,发现知雨还在他身旁站着。
  这就有点尴尬了。
  祁染余光瞄了严紧闭的院门,心想接下来要干什么,是要和知雨客套两句聊一聊吗,但是能聊什么呢,总不能问人家“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吧?
  他尬得头皮发麻,知雨在旁边压根没有准备走的迹象。
  祁染憋了半天,此刻老郭正好不在,他实在没忍住,问出一句已经想了半天的问题。
  “谢谢...你啊,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放心把我带到天玑司啊?”
  知雨正在望着那株山茶,闻言凝神看向祁染,优容一笑。
  “不是你说,要去银竹院吗?如今我带你来了。”
  第15章
  说是这么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银竹院就在天玑司啊。
  他要是知道了,他能那么随口...就说出来么。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权臣闻珧在的地方。
  知雨的声音像是有读心术似地追过来了,“祁先生之前说国师很白?”声音带了几分调侃似的笑意。
  祁染回过神来,现在倒是开始为自己先前那句话感到有些难为情了,“呃,肤色相较一般人挺白的,不是吗?”
  知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蓦地失笑,“这我确实甚少留心。”
  祁染尬了一下。
  也是,以闻珧的神官身份,其他人提到他一定是先想到他的滔天权势,再联想到有关他的残暴传闻,谁会关注人家皮肤白不白这个问题。
  他求知欲开始作祟,南博能决定他将来出路的专题还在那儿等着呢。
  祁染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郭叔之前说无人知晓国师真身...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知雨好整以暇地开口,“就像老郭说的那样,国师平时要侍奉神灵,非诏或大典从不离开天玑司。”
  “神官的真容自然是要留给神明的,即使是我们副官,亦或是天玑司的其他诸位,都不曾窥见过国师的相貌,这是大不敬。”
  祁染想,怪不得之前闻珧的仪仗前,街巷所有人都俯首相迎,不敢直视,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过。”知雨继续道,“虽说如此,圣人是神授天命之人,是知道国师的样子的。”
  祁染点头赞同,这是应该的,不管闻珧权势有多大,也不可能大过皇帝。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
  在街上那次,虽说他只是惊鸿一瞥,只瞧出些许端倪,没能瞧见闻珧真容。但想来闻大人再怎么宅男,偶尔也有要务在身,这一来二往地出行,怎么能确保没人看见他的样貌如何呢?
  他想着,就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知雨瞧他一眼,声音淡了一些,平静道:“你好似格外在意国师的事?”
  祁染猛地一激灵。
  不行,这不是现代,不是他想研究什么就能到处搜刮的地方。
  这里是西乾,本就重视礼法不说。放在任何时候,如此明显地去探究位高权重之人的事情,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
  更别说这里是古代,如果他一直这样打探,足以被认定是探子或奸细。
  眼前人就算之前表现的再温和,也是在天玑司任要职的人,怎么可能容许他一个外来者问东问西。
  傻子,这里不是你生活的那个时代!
  回过神来,祁染背后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没敢再贸然吱声。
  知雨倒也没有再问,只是垂眸继续瞧了他一会儿,字字笃定,“你很怕国师。”
  祁染想打个哈哈说没有,但他也不太能扯得出这个谎。
  说不怕,反而更奇怪。
  片刻,他干笑两声,“我只是在外常常听说有关国师的事,忍不住有些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知雨微微蹙眉。
  夜风萦绕在二人之间,带来一声叹息,从祁染的头顶落下。
  “你不必如此慌张,我只是见你穿着,想你并不是乾京本地生人,却又这般好奇国师,有些意外罢了。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祁染抬头,看见知雨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你既然进了天玑司,日后就算不想,接触到的事务也大多与国师有关,国师的事不用旁人来说,你自会慢慢了解。”
  他背手,颀长身影慢慢走远,嗓音却混杂着山茶香,仍萦绕在此处。
  “至于为何国师外出却不会让人窥得其真颜......若有机缘,时机到了,你自然知晓。”
  祁染看着他悠然自在地走远了,却不是往院门的方向走,而是临到另一端廊下一拐,就不见了。
  剩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这位神仙是飘哪儿去了?
  祁染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银竹院是走马楼,东西六开间的双层楼,如老郭所说,地方确实不小,只住一个人的话稍显清冷。
  这么多厢房呢,这人就这么走了,也没跟他说让他住哪间啊?他随便睡一间?
  祁染站在连廊下寻思了半天,转身进了银竹院租给他时让他住的那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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