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先前吓得鼠窜,还没仔细打量过,一进房,豁然开朗。
沉香袅袅,槅扇门是朱漆描金,整室以月白绞纱为缦,云雾般轻盈垂落。
大约是下人提前得了信来上了灯,柔光隐约透出。屋内一角伫立着一盏琉璃八角宫灯,上头绘着山茶纹样。墙面又有数幅字画,水墨山水,工笔花鸟,韵味无穷。
他忍不住腹诽中介老大爷,人这么好一屋子,怎么到后来就成堆杂物的了。
祁染往里走,熟悉的床榻就出现了。
整个床帐覆着烟罗纱帐,上铺着柔软的皮褥子,旁侧软榻边上的花梨木几案上,有一紫金香炉,正飘出缕缕沉香细烟,顺着壶身像水般流淌。
房间里有股好闻的幽香,初闻是檀香味道,而后却藏着丝丝竹叶的冷香。或许是下过雨的原因,这香中带着股清翠之意。
除了格局一样,谁还能看出这是后来那个像库房一样的房间!
倒是走到床前,祁染愣了一下。
床帐两端悬着两条簇新的流苏,手织的纹样,针法已经算得上细密,但和这房间里的其他物件一比,还是稍显潦草,有一股匠气。
祁染不可置信地凑近看了一下,看见系的歪歪曲曲的绳子。
不是...这个现代工艺的流苏...这个毫无章法的死结...这不就是他自己系上去的吗!
祁染面无表情地想着,搞了半天,原来他在这儿系这个流苏的时候,人已经穿过来了?
他东摸摸,西摸摸,没摸出个所以然。
看了眼更香,已经过亥时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这一夜,祁染睡得不算太安稳。
床还是同一张床,但毕竟不算是同一个地方,又发生这么多事。
前半夜她一直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一会儿是梦见有人在追赶自己,一会儿又梦见屋内有人影飘进。
他还梦见老郭笑呵呵地让他在这里好好住下,他一进来,老郭的身影就变成之前追杀他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吓得躲到床上,床上又冒出一人,掐着脖子问他是何人,他出声后,那人马上松了手,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
最后,那人开口,变成了知雨温柔的声音,“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第二日,他被一些压低的叽叽喳喳声吵得半睡半醒。
“看长相倒是挺乖觉的,怪不得合了眼缘。”
“他头发怎么这么短?”
“声音小些罢!一会儿把人吵醒了,大人不得生气么?好不容易寻来个司簿。”
声音虽低,但仍旧吵闹,祁染还没睡好,翻了个身,想把声音挡在身后。
“哦!他动了。”
“你们吵到他了。”
“我都说了让你们声音小些!等下真给吵醒了!”
祁染感觉一股淡淡的怒气慢慢从胸口滋生。
他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薄被坐起来,“干嘛啊!已经吵醒了好吗!”
围在床前的几人似乎吓了一跳,有两人退后半步,还有一人趴在床边看他。
祁染根本就没睡醒,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似乎是二男一女。
“嘻嘻!”
见他猛地坐起,趴在床边的那个窃笑一声,转身带着另外两个跑了。
祁染坐在床上,耳发翘着,面无表情地发了会儿呆,又轰然倒下继续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再醒来时,老郭恰好端了茶水进来,看见呆头鹅似的祁染,不由得笑了笑。
“祁大人,若再睡,连晌午饭也赶不上了。”
祁染很不好意思地起来洗漱,下意识想换衣服,却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南市了,哪儿来的衣服。
老郭笑笑,“衣橱里有衣服,都是新的,我瞧着祁大人穿得。”
祁染稀里糊涂地接过老郭递来的浅青衣裳,老郭说了句在屋外等他,就退出去了。
祁染自己鼓捣了一下,虽然知道形制,但自己穿的时候还是不懂这里如何系,哪里又如何绑,只能胡乱穿了穿,看着差不多了就出来。
到院外,他站在月台旁映着底下的湖水照了照。
一身淡青色长袍穿他身上,挺新鲜的。
祁染本以为自己穿上会不伦不类,但意外的倒还好。他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老郭见了他,“果真是合身的,这颜色倒很衬大人,等头发留长了,想必府中丫鬟今后要常来银竹院转悠了。”
祁染不知道如何接这话,模糊应了两声,“亭主呢?”
老郭笑道:“大人放心,亭主稍后便到。”
第16章
老郭带着他往中庭走,一路上为他留心介绍,事无巨细。
到最后,祁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老郭才堪堪停住话头,笑呵呵道:“大人日后长居此处,我自然是要与大人说清楚的。”
二人到了中庭,绕过一处造景,踏入茶亭。
茶亭外先是搁着两道竹帘,祁染还没看见里头,里头已经有说话声传出来。
“二条!手伸出来。”
老郭摇头道:“又在打牌。”
他替祁染将竹帘拉起,茶厅三面未设门扉,仅作数根廊柱,垂以纱幔竹帘。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场景,里面却可以看见外头的园子,对吹着微风,清雅至极。
茶厅中间已经摆上了一架圆桌,祁染看见已经有二男一女坐在桌边,另外还放了三张空凳,想来这是给他们准备的。
已入座的二男一女,女子明艳利落,正和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执着朱红长牌。
少年听了她的话,抿抿嘴伸出手,正要捋开袖口。看见祁染和老郭进来,一下子就把手臂缩了回去。
祁染正眼巴巴地想看看那胳膊上有没有红痣呢,心里一阵遗憾。
“如今你也十六了,眼瞧着快弱冠之年,打个牌还反悔,羞死人也。”女子抓着牌嘻嘻笑了两声,逗得那少年垂首不语。
少年一旁又是一青年男子,岁数和祁染看起来差不太多,体格修长结实,也不说话,抓着一本册子看。
“吵死了。”听见女人的笑声,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见祁染和老郭,“人来了,一会儿别给吓跑了。”
女子呵呵轻笑,抬脚便踩那男子,“你这话是说我骇人可怖了?死男人,看我一脚!”
男子躲开,瞥了祁染一眼。
祁染一激灵。
对上眼神,他才发现这男子就是昨晚提着弓箭将他追得抱头鼠窜的人。
“先生可算醒了。”女子不再玩笑,起身随意一拱手,“快来坐。”
老郭在一旁提点,“这是东阁大人。”
祁染赶紧回礼,“阁主好。”
东阁哈哈一笑,伸手拍了一下一旁的少年。
少年随即起身,行礼的姿态却很标准,不像东阁那般随性,“先生见安。”
老郭道:“这是西廊大人。”
祁染又行一礼,“廊主好。”
东阁见祁染窘迫,又嘻嘻一笑,“都好都好,没有坏的。”
老郭又朝向那个青年男子,“这一位是北坊大人。”
北坊不像其他两位,坐在那儿动也没动,鼻尖里挤了一声,就算是打招呼了。
祁染看他这样,像是不待见自己,又想起昨天这人一箭差点把他送去见老爸老妈,就也随便拱了拱手。
“坐啊,坐。”东阁纤纤玉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凳子,“北坊一向没礼貌,不用放心上。”
祁染见北坊看着不好相处,西廊又有些闷不吭声,唯有东阁开朗利落,还是个漂亮姐姐,心里自然更亲近她,于是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有礼貌。”北坊唰地又翻了一页,“你最有礼貌,大早上趴床边盯着别人脸看。”
东阁嘻嘻一笑,“有什么办法,银竹院空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人住进去了,难道你不好奇?”
她说完,又扭头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将祁染打量一番,看得祁染都有些难为情了,才开口,“我说呢,难怪合东亭心意,生得这么白净俊俏,这下西廊可就不是咱们天玑司一枝花喽。”
北坊翻了个白眼,西廊脸红了,“这...这是什么话。”
祁染在一旁尬笑,摸不清情况,只能悄悄地打量着另外三人。
天玑司这东南西北四副官,后世倒是从西乾相关的资料上能了解到,但因为天玑司比较神秘,在西乾之后就完全消失,所以现代并不太清楚这四副官是干嘛的。
不过衙门嘛,副官要管的大差不差都是那么些。
祁染心想,北坊体格结实,箭术又好,多半是跟都尉一样,管理一下兵卒。
西廊嘛...还是一半大少年,祁染猜不出他是管什么的。东阁人靓又能说会道,估计是管人事用度。
那作为南亭的知雨又是管什么的?
祁染磕了个瓜子,转眼看见东阁又在直直地打量自己,西廊也时不时投来眼神,就连不怎么搭理他的北坊,也已经从手中册子里抬头,往这儿看了好几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