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祁染一尬,慢慢放下手中瓜子,东阁却赶紧笑着又抓了一把给他,“你吃,我们只是因为之前司内一直没有司簿,有些惊奇而已。”
祁染一愣,司簿不是什么多了不得的官职,其实就跟秘书差不多,帮上司整理整理文书之类的。有些当官的有好几个司簿也是常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这桌上现在加上他一共五人,只空着一张凳子,想来是给知雨留的。
这倒奇怪了,如果他能上桌的话,其他司簿应该也能啊。
“各——诸位大人的司簿不用午膳吗?”
北坊闻声抬头,双眼瞪着祁染,“我又不需要鼓捣那么多书啊本啊的,要司簿干什么?”
西廊慢慢地摇摇头,“我也不用司簿。”
东阁染了蔻丹的手支着下巴,看了祁染半天,噗哧一声笑。
“先生想什么呢,我们天玑司现在只有先生一位司簿而已。”她笑道:“我们三个都没招过司簿。”
“这...”祁染诧异,“不会忙不过来吗?”
“不会啊。”东阁托腮,“我们的本事不差,应付的过来,况且...”
她挤眉弄眼一笑,“我们就算有司簿,也没那个院子安置。”
“啊?”祁染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一旁的西廊北坊二人打量他的眼神更明显了,简直像在打量什么珍稀生物。
东阁的调侃般的笑也停住了,非但没回答祁染,反而也露出一脸疑惑之相。
“我听老郭说,先生是自己自荐过来的,怎么,先生竟不知道银竹院的事吗?”
祁染更摸不到头脑了,“什么事?”
“看来先生不是乾京本地人。”东阁看他神情不似作假,又笑了一笑,“乾京人人皆知,天玑司的南亭大人多年求而不得,一直在寻一位合适的司簿,若有人愿应征,丰厚月俸自不必说,连天玑司内的一栋院子都直接许人呢!”
祁染干笑了两句,他确实不是本地人,也确实不知道这些。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东阁为什么语气如此夸张。
老郭昨天说了,在天玑司任职的人都是住在司内。天玑司占地广阔,就连老郭自己都有个小院子,这有什么稀奇?
他简单问了下,没想到对面三人直接愣住了。
北坊把书一合,啪一下放桌面上,脸上表情变得更不悦了。
一直不好意思直视祁染的西廊,此刻好像脸皮也不薄了,直接当面盯着祁染看。
东阁原本托腮的手一空,悬了好半天,才笑着摇头。
“祁先生有所不知,天玑司修建最初没有现在这般大,除了前头,和深处的国师静修处,便只有留给四副官的四套院子。”
祁染听着她介绍,原本以为天玑司副官们的住所如同官职一样,也叫什么阁什么廊什么坊什么亭,竟然不是吗?
东阁手指蘸了下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副构造图,点了点其中一个小方块。
“这银竹院,便是四副官居所之一,专门给南亭居住。”
祁染一怔,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银竹院...原本应该是知雨住的地方?
“亭主不是住在霖霪院吗?”
东阁摇摇手指,“这你可就想得简单了。你在那一片住上了一晚,难道没发现那儿的正大门只有一扇吗?”
祁染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那是因为啊......”东阁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银竹院,本身就是那一整套院子的名字。亭主现在住的霖霪院,只是银竹院这个主院的配房而已!”
祁染的下巴差点掉在面前的一盘瓜子里,声音有些打飘了,“配...配房?”
天玑司的堂堂南亭,不住在本就该自己住的地方,却委屈自己住在一个配房?
配房,那都是主位的近侍才住的地方。
“怪、怪不得,那那那屋子如此华...华丽。”祁染脑海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出声。
东亭笑道:“自然如此,先生住的又是朝南的那间。东南西北,以南为尊。其实先生的那间房本应该是亭主的住所。”
祁染继续结巴道:“那,就就...就这么让我住了进去?”
一旁的北坊在鼻尖里粗生粗气地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为了这个投拜帖的人不计其数,我看亭主也时时有意寻找,银竹院却一直空着,没个说法。”
“所以啊,我们才对先生这般好奇。”东阁嫣然一笑,“天机阁内的情况我们并不与外人说,外头不知道那院子说的就是银竹院。但遍乾京皆知,天玑司南亭求贤若渴,以至于甘愿移居配房,留出主院以迎司簿。”
“我还以为。”西廊忽然小声开口,“他最后招来的会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究。”
北坊忽然又哼了一声,“找了这么多年,我寻思他要找多能耐的人。”
东阁压根就没理他,西廊也没吭声。
北坊把书往桌上重重一扣,心情越发的差,抱怨声却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只是嘟囔着,仿佛不敢说知雨坏话似的。
“我都要饿死了,亭主人呢。吃个午饭,莫非还要先梳妆打扮一番不成。”
第17章
祁染没吱声,他感觉北坊挺看不惯他的,他不想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东阁刚才说的话,猛地让他心里忽然一片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有多久没有自己的房间了呢。
家里那套房子表叔表婶搬来进来,一开始他仍然住在自己原来的卧室里。后来表婶生了进宝,进宝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跟着表叔表婶睡一间房。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卧室成了进宝的,他自己则住进了晾衣间隔开的新房间。
那破地方,祁染都不想多说。
总之,后来他上了初中,能住校了,他立刻申请了住校。
别的舍友每到周五高高兴兴地走,他要磨磨唧唧磨蹭半天。等周日要返校了,舍友们上学如同上坟,但他一早就会马不停蹄赶回宿舍。
说来有点扯,宿舍竟然是他第一次产生出一种归属感的地方。
后来高中、大学,他都是能住宿舍就住宿舍。
但说到底,宿舍又不是一人间。所以说起来,这机缘巧合地以便宜价格租下银竹院,才让他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重新有了自己的房间。
而不过短短数日,又出现了一个人,许给他一间能属于他一人的房间。
不仅千年之后,就连千年之前,银竹院的那间屋子也在为他敞开吗?
祁染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暗自摇摇头,压下这份奇异的心绪。
还是没睡醒。银竹院是银竹院,他只是个恰好经过的人,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怎么敢大言不惭地有这样的想法,要让别人知道的话丢死人了。
不好不好,这样不好。
为了转开注意力,祁染随口道:“国师大人不用午膳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眼戳中了北坊,北坊上下横扫祁染一眼,呵呵一声:“你问我们,我们问谁?难道这不该问你自己吗?”
“有毛病,闭嘴吧你。”东阁翻了个白眼,眼珠子一转,对祁染道:“国师大人不与我们一同用膳。”
“哦。”祁染想着那截点了灼灼一颗朱砂痣的手腕,再想想自己的大论文和研究,有点心焦。
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神官闻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能去拜见拜见国师吗?”祁染忍不住问东阁。
他这话似乎哪里很讨趣儿,东阁听完噗哧笑了一声,连西廊的眼睛都弯了弯,北坊则是背过身子,一脸无语。
“想见国师啊...”东阁微一挑眉,“先生怎知自己没见过国师?”
祁染一脸懵逼,“啊?我见过吗?”
“顽笑之语,听郭叔说先生昨日已经见过国师仪仗,我才这般说。”东阁不再逗他,“不日后便祈泽大仪,历来都是乾京一大盛事,到时候你就可以看见国师了。”
祁染心里一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北坊泼冷水道:“能见着什么,不过也是和一堆人挤在一起,你挤得过别人吗,只怕连国师的袖口都瞧不见。”
祁染忍气吞声地想,你知道什么,我之前连国师的手腕和下巴都看见了,你看见过吗。
“这又有什么难的。”东阁反驳他,“这本就是我们天玑司来主持操办,他若想见,只消到时候安排他到国师的仪仗里不就成了么。”
“哼,说的简单,耍嘴皮子我也会。”北坊道。
“国师大人既让我坐了这东阁之位,必定是看重我的,我请人传话和他说一说就是了。”
“你是东阁,我还是北坊呢!这事又不归我们说了算”
“用人的事情。”夹在中间一直没出声的西廊闷闷开口,“是亭主辖内。”
祁染心里惊诧,他还以为用人之类的事一定是东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