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北坊吵得不可开交的东阁捋了捋秀发,轻咳一声,“对,没错,我忘了,是南亭管这个,你和亭主说说就好了。”
北坊冷冷,“祈泽大仪如此隆重,国师近身的人必然都是筛了又筛才出来的,哪儿能说安排谁就安排谁。”
这话戳中祁染心事。
他刚才听见东阁那么说,是兴奋了一下,但细想之后又觉得确实不大可能。
闻珧此时在西乾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地位,证据就是天玑司这个原本只负责记录下天气、压根没人理的偏门小司,如今居然发展的如此壮大。
以闻珧在史料上的寥寥几笔,能看出闻珧率天玑司处置了不少人,尤属言官和官学子居多,可见天玑司的权势已经空前绝后,不仅涉及朝政,甚至可以自行动刑。
这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没人搭理的闲散小衙门了。
而最高位的闻珧,出行时身边的人自然不可能随意安排。
是他这个现代人想得太简单了。
哗啦一声。
祁染低头,看见在西廊伸手,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把瓜子,大概见他把东阁给的全磕了,以为他很喜欢吃这个。
祁染苦哈哈地对他道了谢。
他其实不爱吃这个,只是东阁对他不错,他不想拂东阁好意,所以全给磕了。
再磕一把,饭都不用吃了。
西廊误会了他的愁眉苦脸,思考了一会儿,“其实你不用这么发愁。”
祁染:“嗯?”
西廊默默想了想,声音清亮。
“你想见国师,去用求求亭主就是了。”
“......”祁染目瞪口呆,“啊?”
拜见国师这种事,为什么要求知雨?再说他和知雨到现在不过相识一日,西廊这话说得像知雨一定会迁就他一样。
他不由自主看向东阁和北坊,听了这话,这两人多半是要笑话他的。
北坊没说话,只是暗自摩挲着手中册子。半晌,表情竟透出几分思量。
东阁则是一拍手,“西廊说得对啊,这还不简单,祁先生只要身段放低点,语气放软点,求求南亭就行了。”
祁染被他们一人一句说得又羞又窘,慌忙摇手,“这怎么能行。”
一直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讲话的老郭忽然开口,“亭主来了。”
茶亭的竹帘外,果然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唰。
祁染听到“亭主”二字,猛然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激烈,碰翻了椅子。
西廊呆了呆,仰头望着站起来的祁染慢慢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先生勿要动气,此事还要看先生自己的想法。”
“我来迟了。”
轻柔的男人嗓音传来,一只手将竹帘轻轻撩开,桃花眼带着笑,先是落在祁染身上,微微弯起。
走近后,知雨眼神落在祁染身上,凝神看了片刻。
眼前人换了一身衣服,不像昨晚那般贴身穿着一件怪异无比的白色小衫,而是一身淡青圆领长袍,此刻偏生又微低着头,局促地站在桌边,拢在袖内的双手交握,只在袖口出露出几根手指,不安地轻轻抓挠着。
他没蓄长发,又垂着头,自然地露出白皙后颈的全部,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呈现在知雨的眼前,像纯白无暇的宣纸,等待着有人去涂抹一二。
一副乖觉模样。
祁染自然没想那么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崩溃,刚才东阁打趣他的话不会被知雨听见了吧?
知雨已经走到了近前,祁染低着头的视线里,能看见他淡藕色的衣裳,腰间垂落的丝络,因茶室有微风吹过,在眼前微微荡漾。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指颀长而又分明的手动了动,伸向祁染腰侧。
祁染下意识想躲,背后还有四人看着,他便没动,不知道知雨要做什么。
腰侧的束带忽然被按住,祁染一惊,按住他的手,“亭主......”
“没系好,我教你。”
长长手指穿进祁染打的死结中,轻快穿插一番就轻松解开,而后忽地微一用力,拉了拉。
祁染感觉自己的腰被这么不紧不慢地一拽,松垮的衣裳立刻变得齐整起来。
只是这一拉,让他有种腰身被人紧紧缚住的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从这里相叠,绕一下后交叉而过,穿过这里,按住此处,再系紧,便是一个酢浆草结。”
知雨轻声说着,漂亮的手指捏在两端,替祁染系好了束带。
祁染低头,看见身上衣裳不仅一下子工整很多,腰侧的长长束带这么飘逸地垂下去,风雅自不必说。
他视线往前挪,看见知雨系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结,带尾正随风飘荡。
“这便好了。”知雨说。
“谢谢。”祁染低头道了声谢,才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知雨的脸。
放大了许多,但仍然带着温和笑意。
“大人可算来了,快请坐。”身后传来北坊的声音,不知为何不像之前那般咋呼,恭敬了不少。
祁染眼皮一跳,让开一步。
知雨挪动脚步,“一起。”
两人落了座,东阁打量了一下知雨,莞尔一笑,“大人还抽空换了一身衣裳。”
二人坐下后,北坊才看清知雨,心里头总觉得今天的知雨哪里不对,自己又说不上来,不由得一蹙眉,“大人,你病了?”
“我好得很。”知雨优雅地倒了杯茶,搁在祁染面前;又予自己一杯,轻啜一口。
东阁和北坊齐齐静了一瞬。
东阁上下偷看两眼,眼珠子一转,大着胆子开口:“唉,我也有点口渴。”
知雨果然开口,“想喝什么?”
东阁颇有些受宠若惊,“和你们一样吧。”
“好。”知雨笑了笑,把茶壶递给她,“自己倒。”
“......嗤。”北坊没忍住,偏头憋了一声。
东阁闭了闭眼,刚想发作,西廊闷不做声地从她手里拿过茶壶,也先倒一杯给她,自己也来了点。
“...喂!”北坊恶声恶气道,“小孩,我的呢?!”
东阁拈起兰花指,怪声怪气地挤兑他,“想喝什么自己倒。”
第18章
一顿饭,可谓是吃的鸡飞狗跳。
当然,鸡飞狗跳主要指的是东阁和北坊,这两人仿佛有拌不完的嘴,看见什么都能吵一吵,吵到不可开交时,还要请坐在对面的老郭来评评理。
西廊夹在中间,若东阁声音高了,就夹一筷子菜给她;若北坊气得急了,便给他斟一些茶水。
连祁染看了都觉得有些汗颜,更觉得坐在两人中间的西廊显得安静乖巧。
但看着看着,他心里又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滋味。
天玑司这样的地方,又是国师下的四副官,位高权重,本以为都是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度的人,没想到其实各有各的闹腾之处。
这样的吵闹,并不令人心烦,相反,倒让他觉得充盈。
以前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人吃饭的。一个人,周边自然是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祁染有时候觉得静得心里发沉,就会拿手机放点直播之类的视频,但收效甚微。
安静的时候,就算来了些动静,也只是把那份安静衬得更孤单了而已。
说到手机,祁染不自觉挪了挪屁股,用筷子头挠了挠脸侧。
他就穿了个人过来,当时身上没揣手机。要是揣了就好了,虽然肯定没有信号,不过相机之类的说不定可以用,能拍拍照留念啥的。
碗沿轻轻一声轻响,坐在左侧的知雨夹了一筷子莼菜在他碗里,“多吃一些。”
祁染很少在饭桌上被人夹菜,局促之余又觉得熨帖,连忙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就饭吃。
右侧的东阁和另一端的北坊的吵嘴声霎时间静了静,半晌,北坊清了清嗓子,对知雨开口。
“大人,昨日都以为你会回来用晚膳,本留了一道西湖醋鱼。”
“嗯。”知雨优雅地接话,“然后呢?”
“大人不在,没人吃,只好倒了。”北坊答。
“噗!”
祁染实在没忍住,喷笑一声,笑完立刻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缩着脖子不敢去看身旁的知雨。
知雨倒是没说什么,“无妨,管府中银钱用度的又不是我。”
北坊一噎,啪地一下将手里小茶杯撂在桌上,把手边开饭前他一直抓着看的册子震了下去。
杯中茶水也震出大半,西廊伸脖子瞧了瞧,默默地给他续上。
祁染低头一看,瞳孔地震。
看北坊身长和知雨比也不遑多让,不开口不摆脸色的时候着实也是个样貌英俊的青年,体格瞧着比知雨要更壮实一些,还有一手好弓法,他便以为北坊必然是在司里管操兵演练的。
谁知,那册子掉在了地上,此刻大剌剌地敞开着,上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计数,分明是个账簿。
北坊颇为不快地捡起,看着祁染的眼神,“你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