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祁染赶紧挪眼,不想惹到他。
东阁可没他这份体贴,直接呵呵一笑,“想必先生看你居然是个管家公,心里惊讶,碍着你的面子,不好说而已。”
祁染连忙摇头,“我只是看那天坊主弓法厉害,不小心误会了。”
那天的事他们想必是都听说了。
东阁听了这话,娇笑了一声,“三尺之内都能射偏,这算什么弓法好。先生,且看我的。”
说罢,她纤纤素指拈起一颗葵花子,捏在指尖,两根手指微微一动。
葵花子唰地一下瞬间射出,从两扇竹帘中极密的隔缝内穿过,钉在茶厅外园子的一颗树干上。
很细微的一声脆响,一只恼人的蝉啪叽一下就掉了下来。
东阁明艳一笑,“先生,我这招如何。”
祁染瞠目结舌,又不禁为自己之前武断的猜测惭愧不已,“高,实在是高。”
北坊哼了一声,不大痛快,“说那些。得亏是我射偏了,不然今日司簿也不必坐在这里了。”
咯擦一声。
知雨轻轻放下茶杯,单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凉飕飕的,“那你歉礼备得如何了?”
北坊不哼了,抓起饭碗就是干。
祁染再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心有余悸,同时又有点疑惑,“银竹院之前不是一直空着吗,那天怎么那么多人?”
一直没说话的老郭忽然接话,“像之前和大人说的,虽然无人居住,但一直有时时洒扫,自然是常会有奴仆往来的。”
北坊冷不丁吭声,“老叔,你瞒着他也没用,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都进天玑司了,迟早也会知道。”
老郭无奈笑笑,祁染立刻好奇心起来了,“什么事?”
知雨蓦地开口,“他胆子小。”
“哪里小?”
“哪里小?!”
祁染和北坊几乎同时出声。
祁染是郁闷又有些不服气,他好歹二十啷当的一个男人,当面被说胆子小,怎么着都有点脸上发烫。
北坊则是想起清晨被东阁撺掇着去偷看祁染的时候,祁染蹭地一下诈尸般带着怒容从床上坐起的架势,一阵不可思议。
“罢了罢了,都不愿意说,我来说。”东阁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小丫鬟去跟北坊说银竹院闹鬼,所以北坊那天是去‘抓鬼’去了。”
“闹什么鬼!无稽之谈,这里国师坐镇,怎会有那些妖魔鬼怪?”北坊颇为不快。
“自然如此。”破天荒地,知雨平静地跟了一句。
祁染听见“闹鬼”这个字眼,眼皮又是一跳,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天雷声轰轰,阴雨绵绵,湿冷香气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真...真闹鬼啊?”祁染声音有些发虚了。
便宜租下银竹院的时候,他心里大概就也有了点底,但是真亲身经历又亲耳听见他人承认这个传闻时,那又是种别的滋味了。
他虽然当时豪情壮志,心想井里爬出贞子他都能徒手按回去,但是要是真冒出来个什么,祁染还是怂怂地决定保命为上。留得青山在,才不愁没柴烧。
“真不真的我是不能确定。”东阁道:“不过丫鬟小厮们总是时不时提起,说偶尔半夜经过,听见南厢房内有动静,但又没上灯,一片黑漆漆的,吓得他们不敢多停留。”
南厢房...
那不就是他现在住的那间屋子吗......
祁染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东阁瞄见他这副神情,觉得有趣,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银竹院闹鬼的传闻,从天玑司刚落成就有了。这几年倒好些了,头几年甚至还有更可怖的事呢!”
“什么事?”祁染问。
东阁道:“每逢落雨的夜里,那屋里便有低低哭泣声。”
第19章
祁染两眼发花。
东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那声音时轻时重,又只在雨夜出现,混着雨声,叫人听不分明。有些人说是家破人亡,最后孤苦伶仃死在此处的少年在啜泣。又有人说是男人的哭声,定是思念情人而不得,在此处自绝而亡。”
祁染觉得手里的饭都不香了。
“什么鬼不鬼的。”北坊嗤之以鼻,“我看是哪里砖破了,一下雨就滴滴答答流水,才让人觉得是什么哭泣声。”
“这谁又说的好呢......”东阁声音拉长,“或许真有那么一人,每逢落雨之夜,便趁着黑暗徘徊于屋内.......”
“越说越扯了,你一会儿把人给吓晕了。”北坊毫不留情地回敬她。
“我扯?!”东阁一拍桌子,“我可没有真提着弓带着人浩浩荡荡入夜去抓鬼,结果把人家一个大活人追得到处窜!再说了,我可没扯谎,那哭声老郭也曾听过的。”
“都是早几年的事了。”老郭急急忙忙开口,“如今早都没有这事了。偶尔有动静,想必只是有时丫鬟小厮进去洒扫的声音。”
还真有啊?!
祁染咽了下口水。
老郭不像是会故意说谎捉弄人的人,既然他都听到过了,大概是真有这么回事。况且那后半句的找补也太心虚无力了。
天玑司什么地方,光是那晚跟着知雨回来的那一次,就能看出奴仆训练有素,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去洒扫。
那头东阁北坊又你来我往地吵起来了。
知雨放下碗筷,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我们走吧。”
祁染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着去了,临走出茶厅之前,还看见二人吵得手舞足蹈。
默默坐在二人之间的西廊抬手,默默地朝祁染挥了挥。
祁染心事重重地跟着走了几步,回过神发现知雨又带着他回了银竹院。
想起刚才饭桌上那番悚人言论,他默默走快了几步,紧紧跟在知雨身后。
没事的没事的,真出了什么事的话自家太爷也会保护他的。
知雨引他来了书房,早有小厮已将许多文书典籍收整好,在书案一角,约莫有两个手掌厚的一堆。
小厮在旁边候着,看见祁染笑着说了句“大人好”。
知雨的笑容微微带了些歉意,“本不该这么快便请你上任工作,但——”
祁染盯着那一堆,早就双眼放光了,听见他这么说连忙摇头,“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这可都是现成的水灵灵的资料啊。
可都是后世找都找不到的有关天玑司、甚至有可能有关那位没留下多少记载的神官闻珧的资料啊!
这不仅仅只是一卷卷书,更是他的学分,大论文,实习,前途啊!
祁染摩拳擦掌,“那我就不客气了。”
知雨歪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高兴便好,我就在近旁的霖霪院处理公事,若有什么,遣人来与我说便是。”
祁染刚刚坐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起身,上半身压在书案伸出手来,指尖摸到知雨一飘而过的袖摆,拽在手心里。
知雨好脾气地回身,“嗯?”
祁染期期艾艾了半天,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银竹院....就那样给我住了吗?那...亭主你呢?”
知雨垂眸看着他,忽而温柔展颜一笑,“我愿意。”
第20章
祁染发现,知雨说的“近旁”,真的就是字面意思的近旁。
老郭昨晚说银竹院和霖霪院是斜开的同一套院子,果然如此。
昨晚知雨从四方游廊下一拐就没了,他还以为银竹院和霖霪院是隔开的,原来只是角度问题。在书房这边,坐在案前办公时,只消一抬头,视线穿过错落有致的植物,斜对面隔着纱幔就能看到霖霪院的书房。
知雨此刻已经坐下了,正执笔写着什么,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蓦地抬头,对他笑了笑。
祁染手指一紧,赶紧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书卷,心里稍微有些七上八下的。
东阁说霖霪院是银竹院的配房,果真是没说错的,从规制来看,霖霪院确实比起银竹院要稍稍逊色一些。
昔日刘邦倒履相迎,爱才之心自古有之,但他实在算不上什么才子,怎么能配得上如此待遇。
一会儿还是找机会和太爷说说吧,祁染心想。
他这司簿的工作其实没什么难的,基本只是负责把文书或典籍上的内容按需整理,说起来其实和他之前在大学给宋导干的活差不太多。
祁染胃里一扭,焦虑感腾地就起来了。
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天了。
昨天睡前,他在那件精致华美的屋子里东摸西摸,也没摸出什么能让他回去的窍门。之后睡了一觉,睡前本还抱着些希望,心想说不定睡醒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去了,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但醒来后仍然还在这个地方。
不准备继续深造的话,研三需要兼顾学业和就业,实在算不上清闲。他如果只是几天没出现在学校倒还算不上什么,但如果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露面,很容易惹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