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向天子问罪!”
  第85章
  靳明祈惊恐又震怒地盯着那块牌位。
  满堂哗然中,纪凛上前一步,迎上天子之怒,靳怀霜的牌位就这样直白地撞进靳明祈眼帘。
  他直直跪下,那样谦卑的姿态却配上了一双桀骜快意的眼睛,眼底的墨绿色如风云般涌动翻滚,他掷地有声、一字一顿道:“请陛下,下罪己诏。”
  靳明祈一把抓起龙椅上的玉如意,顷刻间就要对着纪凛与那块牌位砸下去!
  但他顿住了。
  玉如意悬在半空,一如满朝文武百官悬着的那颗心脏,一时间大殿上静极,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为什么顿住呢?
  靳明祈沉重地呼吸着,脑海中一片混沌。
  那是谁的声音,叠声在他耳畔轻唤:“爹爹、爹爹!”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乾安宫的龙案边,以手支颐,似乎身体不大舒坦。
  身边蓦地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结果帽子一掀头一抬,赫然是靳怀霜那双明亮的眼睛。
  小小的身影依偎在靳明祈的胳膊上,脆声道:“爹爹!我听娘说,您近日龙体欠安,还不让我来照顾您,我就只好寻了个法子,偷偷来乾安宫了。”
  彼时尚未变声的靳怀霜嗓音稚嫩,带着一副让人疼爱的天真:“爹爹,怀霜想您了。”
  “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爹爹,这都五天了,我挂心您,您不要生小太监的气啊,是我命令他跟我换衣服的。”
  “我有听娘的话,会好好努力,将来为爹爹分忧,为大梁谋福祉,为百姓开太平。这样爹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给爹爹做了个平安扣,去祈福寺开了光的。爹爹贴身揣着,病很快就会好了!”
  “爹爹——”
  稚嫩的童声远去。
  “爹……”
  青涩的少年音变得飘忽。
  “爹!!!”
  悲啸惊落他的灵魂。
  靳明祈猛地一抖,寒冷的霜雪将他裹挟,怀中的幼童早已长大,褪去稚嫩,换下纯真,唯有那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含着泪光时像是被揉碎了心肠。
  “爹爹!让我看看娘,让我再见娘一面,求您了,爹爹,爹爹——”
  “儿臣真的没有要害您!”
  “儿臣冤枉!!!!”
  玉如意脱手掉落,啪地一声在脚边四分五裂,靳明祈茫然地望向群臣,仿佛想在那样形色各异的面庞上找到些什么,以此便能证明什么。
  可是他逡巡半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靳怀霜长大后的模样。
  眼睛仿佛被人蒙蔽,只有听觉尚能留存,于是那夜呼啸的冷风和破碎的嗓音犹在萦绕。
  靳怀霁说,你只喜欢靳怀霜。
  靳怀霄说,就算红纱毒是二哥做的,父皇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那样笃定的偏爱与疼宠,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呢?
  靳明祈退了两步,伸出手撑住龙椅,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怀霜就没有了呢?
  滴答、滴答。
  众人愕然抬头,又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不敢窥探属于一位帝王的心事。
  靳明祈哭了。
  隆和七年,腊月二十日,辰时,皇后郑念婉妊娠,生二皇子,赐名靳怀霜。
  因为那日清晨冰雪消融,明懿宫内树上挂满了霜花,晶莹剔透,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霜者,高洁清白也。
  靳明祈将脸埋进粗粝的掌心,发出一声遏制不住的悲鸣。
  靳怀霜生于清白,死于清白。
  靳明祈爱其清白,恨其清白。
  半晌,高位上才终于再度传出属于这位帝王哽咽的回响。
  “拿纸笔。”靳明祈的声音堵在喉头,“朕下罪己诏。”
  纪凛喉头一松,难以遏制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
  “隆和二十四年,朕以无德,听信谗言。废太子靳怀霜,受人构陷,惨死宫墙。先丞相郑尚舟,身陷牢狱,含冤而斩。定远将军赵平川,以身殉国,战死沙场……”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灵魂,一个一个清点,一个一个道歉,末了,就在翰林郎颤颤巍巍盖下印章时,靳明祈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霜。”
  印章一抖。
  靳明祈的目光落进虚空:“是你在看着朕吗?”
  鸦雀无声,靳明祈顿了顿,缓缓低下了头:“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朝堂霎时乱作一团,在惊慌失措的“陛下”声中,靳明祈双眼一翻,自龙椅上一头栽下!
  官员们慌张地忙乱着,像是预兆不祥时天际暗潮汹涌的浓云,唯有一束天光冷冷清清地洒下来,落在大殿的角落,投在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纪凛接过罪己诏,隔着人潮遥遥相望,刹那间彼此都红了眼眶。
  赵敬时松开手,掌心已经掐红了指痕。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男人被抬走,被簇拥,鲜血溢满了口鼻,憔悴得早不似年少时他心底那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对不起?
  太晚了。
  赵敬时转头离开,伸手向上抹,一滴泪晕进鬓发,像是晨露滴落在耳畔。
  虽然当面能够听到这句话很痛快,但是——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
  巳时三刻,纪凛才终于回了府上。
  纪府静得出奇,就连北渚他们都不见踪影,纪凛心下一突,连换衣服都顾不得,急急忙忙地冲到后院。
  赵敬时听到脚步声回头,笑了:“回来了。”
  纪凛慢慢站下了。
  过新年时后院扎了个秋千,落在花红柳绿的园子深处,一树栀子低垂,风一吹,秋千与栀子一同摇晃。
  赵敬时就坐在秋千上,悠闲地、轻轻地荡。
  纪凛“嗯”了一声,竟然不敢上前:“……回来了。”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靳明祈病重昏迷,这下是再也不用上朝了。”纪凛想了想,“趁着他最后的清醒,也算是把怀霜案了结了。”
  这桩案子必须由靳明祈亲口来翻,亲口承认自己的错,他们这些人才能真正得到清白。
  赵敬时知道,所以他笑了:“谢谢,纪凛。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还不够,对吗?”纪凛将罪己诏从怀里抽出,上面还残留着靳明祈的血迹,仿佛镌刻着一代帝王毕生的悔恨,“这些,远远都不够。”
  “如果说你该做的事,远远都够了,你已经做了许多本不用做的事。”赵敬时刹住秋千,目光落在一池荷花上,“……但如果说想要抹去我的悔恨,让我放下,不够的。”
  果然。
  纪凛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自苦:“瞒不过你。”
  “道歉非我唯一所愿,洗刷清白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就算身后名干干净净又怎样,落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句话,可那些人,再也不能活过来了。”赵敬时语调轻轻,“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所以你一定要血债血偿。”
  “是。”
  “所以你也不会放过你自己。”
  “……是。”
  纪凛说:“好。”
  赵敬时一愣,缓缓转过头。
  “怎么了?”纪凛勾了勾唇,在笑,可眼睛却一点点红了,“我说,好。”
  赵敬时怔怔地望着他。
  纪凛走过来,俯身捞过他的手,将罪己诏放进他的手心:“我早就看见了,七瓣血莲,说是七个人,但最里头的花芯也是一把匕首,那是你留给你自己的。如今最后一瓣花瓣剥落,图穷匕见,你要走了。”
  赵敬时喉头一滚,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坦荡。
  “不用,不用摆出这幅表情。”纪凛握住他的手,看完掌心看手背,然后再翻过来,像那是什么稀世奇珍,用指腹缓缓地搓动,“我是想过要留住你,不过好像,都失败了。我也的确舍不得你,阿时,你不知道祈福寺那天,我有多感谢、感谢老天饶了你一命。”
  “但我也明白,你活着很痛苦。”
  纪凛牵着他,另一只手拨开他微乱的额发,沿着额角一路滑下,摸到他飞扬狭长的眼尾,摸到他高挺的鼻梁,摸到他淡色的嘴唇。
  “我的殿下,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沾染了一身的泥灰,当然很痛苦。而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你痛苦。”
  “所以这次,我不留你了。”
  赵敬时手心一颤,一颗滚烫的泪砸进来,如有千钧之重。
  “如果生而无望,死得解脱。我不强留你。”
  纪凛抬起眼,明明已经那么不舍,但还是努力地笑了下:“所以这次,好好道个别。别让我看着你走,换你送送我,行吗?”
  罪己诏被一只颤抖的手握到发烫,赵敬时攥了攥拳,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纪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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