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谢谢……”赵敬时只能道,“……对不起。谢谢。对不起。”
  纪凛狠狠地搂住他,像是要把他揉入骨血。
  这么个人,他爱了一辈子的人,失去过的人,失而复得过的人,如今又要走了。
  “阿时。”纪凛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怀霜。怀霜。”
  栀子花瓣砸进池中,涟漪朵朵,如一场仲夏急雨。
  纪凛一点一点松开赵敬时,伸手在他潮湿的眼尾摸了摸:“都准备好了是吗?”
  赵敬时点点头:“嗯。”
  “那走吧。”纪凛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他的面目,“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纪惟春。”赵敬时攒出一个笑,“好好过。”
  “真要我好好过,先送我回屋吧。”纪凛状似轻松道,“说好了的,这次,你送我。”
  两人肩并着肩,一路从园子走回卧房,期间阳光轻洒,二人一路默默无话,像极了平时饭后闲庭信步,只不过是去园中赏了此花。
  只不过这次,赵敬时脚步停在门外。
  “待事情落定,我会去把秦黯找回来。”纪凛撑着门,“你放心。”
  赵敬时淡笑:“我放心。对于你,我一直都放心。”
  “那我……去休息一会儿了。忙了这么些日子,有点累了。”纪凛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那句告别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你也……去吧。”
  “嗯。”赵敬时站在阳光下,笑起来时一如从前,“惟春,午安。”
  “午安。”
  “砰”。赵敬时的面庞消失在门后,旋即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淡去了。
  纪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将自己蜷缩在门扉阴影后,脱力地滑下,那些伪装的坦荡大气支离破碎,痛苦的嚎啕这才迸发而出,几乎要震碎肺腑。
  原来肝肠寸断不是空话,原来难过到极致,是真的会令人腹腔绞痛,生不如死。
  我的殿下,我的怀霜,我的……阿时。
  是我求遍漫天神佛,都留不住的人。
  是我求遍漫天神佛,都放不下的人。
  中洲之上,也再也盼不来故人了。
  第86章
  夏季多雨,眨眼间就变了天色。
  江璧晗派来的人在宫门口等候赵敬时,接上他一路往顺华宫走,整个宫城被浓云笼罩,黑压压得令人喘不过气,像是要酝酿一场磅礴大雨。
  宫人低声向他道:“陛下自从早朝吐血昏迷后,整个人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方才休息过后把四殿下叫了过去,不知在做什么,淑妃娘娘让奴婢转告公子,如果可以,避着些四殿下。”
  “这是自然。”
  赵敬时对靳怀霖总是有一丝恻隐之心,更何况他是淑妃之子、也是大梁后宫中唯一的皇子,若是赵敬时想赶尽杀绝,总不至于要在这个关头才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四殿下。
  顺华宫内,江璧晗屏退左右,将重新打磨过的孤鸿剑交给赵敬时:“一切都准备好了,乾安宫也都换上了我的人,至于后面,我能拖一炷香的时间。我知道你此行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但怎么死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你不想成为皇宫卫的刀下亡魂,那就办完了事,快些离开。”
  孤鸿剑经过江璧晗的打磨,变得愈发锐利不可直视,他抽出三寸剑锋,凛冽的寒光一闪,又拢于剑鞘。
  “多谢淑妃娘娘。我明白。”
  江璧晗顿了顿:“所以,还是要我动手?”
  “如果可以的话。”赵敬时攥住孤鸿,“死在同样为怀霜案亡魂而悲伤的人手上,也算赎罪了。”
  江璧晗点点头,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好吧,但愿一切……如你所愿。”
  赵敬时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江璧晗道:“我是说,但愿你了却了心中事后,能找到真正的解脱。”
  *
  乾安宫中间或有笑音传来。
  换上内侍衣裳的赵敬时不免微微一顿,里头靳明祈的笑声爽朗,比起在大殿上如此狼狈仓皇道歉的君王,这声音倒是更像他身体硬朗的时候发出来的,连笑声都十分开怀。
  他的迟疑被宫女看在眼中,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先一步踏进去,福了福身:“陛下,淑妃娘娘派奴婢来接四殿下了。”
  赵敬时就是在这个时候抬眸,正和屋内的帝王四目相对。
  目光相触间,藏在衣袍中的孤鸿剑险些脱手而出,靳明祈却率先收回了目光,揽着靳怀霖的手臂又紧了紧。
  “接回去?不接,不接回去。”
  他语气仿若痴儿,连目光都是呆滞麻木的:“还没陪够,再、再待一会儿。”
  倒是靳怀霖有几分推拒:“父皇,该到回去读书的时辰了,再不回去母妃要着急了,父皇……”
  靳明祈眼神一沉,仿佛生气了:“母妃?没规没矩的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该叫母后!”
  靳怀霖被吓了一跳,缩在靳明祈怀里,讷讷不敢言。
  所幸靳明祈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孩童,高兴与生气都摆在脸上,又把靳怀霖抱了又抱,亲昵道:“读书是好事,但不能只读书,我们要文武兼修,对不对?你师傅总来跟朕告状,说你偷懒,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靳怀霖似乎想反驳,又不敢,默默地缩了回去。
  “陛下,”宫女仿佛担心赵敬时会突然暴起,只好再劝,“娘娘嘱咐了多次,陛下要安心静养,不能让四殿下打扰您太久,陛下……”
  “知道了知道了!滚滚滚!!”
  靳明祈猝然一推,靳怀霖摔了个趔趄,被一旁的内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朕想念儿子,还不许朕见见吗?朕病了多日,要不是他来看看朕,朕还能偷偷去看他吗?”靳明祈说着说着居然红了眼眶,“去吧去吧,找你母后去吧,等朕身体好些,再去看你。”
  靳怀霖惊魂未定地擦了擦手:“儿臣告退。”
  “照顾好你母后,也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儿心,不能只读书不学武,将来朕的江山都要交给你,你这般任性又天真可怎么好,合该长些心计谋算,知不知道啊?说话啊?怀霜!”
  那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整座乾安宫好像被冰冻了。
  靳怀霖的耳朵被宫女捂住,与赵敬时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哥……”他还没打招呼,就被捂住了唇,于是后头那句关切的“你眼睛怎么了”也被湮灭在喉舌中。
  “砰”,所有人都走了。
  靳明祈搓了搓手,又摸了摸龙椅上的金龙,念叨着:“怎么突然这么冷?方才看他穿得那般单薄,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念婉怎么管的孩子,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不对,民间都说,腊月的孩子不怕冷。”
  “现在已经是腊月了吗?”靳明祈迷惘地抬起眼,“那快到怀霜的生辰了啊。”
  赵敬时终于开了口:“你在叫谁?”
  靳明祈仿佛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青年身姿高挑、清瘦,还带着些熟悉的轮廓,靳明祈眼睛眯了又眯,褶皱里都充斥着怀疑与困顿。
  “你是谁?”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桌案站起来,像是个年逾七十的老者,步履蹒跚又垂垂老矣,“你方才问我什么?”
  赵敬时伸手揭下内侍的帽子:“我是谁?是啊,如果他是你的怀霜,我是谁呢?”
  靳明祈浑浊的眼睛几乎已经要凑到了他的跟前,他的轮廓才能聚焦于那双不甚明亮的眼,一遍又一遍,靳明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你……不、不对,不对。”
  靳明祈抱住头,纷杂的片段在他头脑中胡乱上演,一时是年少时臂弯里的孩童,一时又是风雪中恳求的少年。
  “不对,不对!!”他疯癫般凿着自己的头颅,嘶吼道,“我的怀霜明明才那么小,怎么会、怎么会……”
  “你的怀霜。”赵敬时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突然一把薅过靳明祈的龙袍,曾经伟岸的陛下已经不比他高,足以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声嘶力竭地质问,“你的怀霜?!不是已经被你亲手扼杀在风雪里了吗?!哪里还有怀霜,哪里还有靳怀霜!”
  靳明祈目光愕然,像是被他吓傻了。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他的尸骨被埋在清思宫下已经八年了!!!你如今做这副父子情深的模样又要给谁看!!!!”
  尸骨两字触碰到靳明祈不敢碰又不忍碰的伤痕,他喉中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声,没等几分脆弱流露,赵敬时猛地一搡,将他重重推倒在地。
  下一刻寒光一现,赵敬时拔出孤鸿剑,恨意与冤屈攀至顶峰。
  “我是你的嫡长子!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不相信我?不让我见我娘最后一面?为什么!!!”
  “是你逼死了娘,你知道吗!?因为娘早就知道怀霜案的一切都是你的默许、你的放纵,才导致的这一切!她对你心灰意冷,她不屑与你解释!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一往情深,你就是这样做你们的年少夫妻,这就是你的帝后恩爱,这就是你的王道坦途,这就是你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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