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哪来的脸为她上谥号为孝成?又哪来的脸来念我的名字?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孤鸿剑一剑刺出,靳明祈贴地一滚,慌乱地躲开了,赵敬时目光猩红,追过去又刺了第二剑、第三剑,剑剑皆落空。
“怀霜……”靳明祈痛苦地呓语,“靳怀霜。”
“他不是靳怀霜,他是靳怀霖,是四殿下!你看看清楚!!”
四殿下?
仓促间掌心抹开红痕,靳明祈下意识抬起双手,看到十指犹在颤抖。
四殿下是谁?他崩溃的精神在想。
方才他抱的人,那双眼,那张脸,明明是他的怀霜。
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的怀霜,是他深爱的怀霜。
是他不会长大的怀霜。
“而你所谓的怀霜,你看看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孤鸿剑已经全无章法,赵敬时完全是提剑胡乱劈砍,靳明祈东躲西藏,东西碎了一地,“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恨就恨了,怪就怪了。
做这些欲盖弥彰又父子情深的戏码做什么?
这不是追悔莫及的父爱,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咣——”龙案从中被一剑劈断,碎屑飞扬,靳明祈狼狈地摔在龙椅上,赵敬时杀红了眼,提着剑一跃而上,将靳明祈狠狠踩在脚下。
“你把靳怀霖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娘当什么,又把淑妃当什么?这么些年你不过是在演一场夫妻情深、父慈子孝!醒醒,你该醒醒了!!”
孤鸿剑蓄力刺出,一剑捅穿了靳明祈的肩胛骨,利刃与骨骼交错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靳明祈一声惨叫响彻大殿。
“父皇。”赵敬时深深地望着他,鼻尖有水珠滴落,坠在靳明祈惨白的面容上,“你的怀霜早死了,听清了吗?他早就死了。尸骨在清思宫下烂成了一团泥,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蓦地,靳明祈眼中划过一丝雪亮的光。
疼痛好像唤回了他的几分神智,那双麻木又混沌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赵敬时那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同的面貌上。
靳明祈颤抖着手,似乎想伸出来,摸一摸眼前这张面孔。
下一刻,孤鸿剑再度入体三寸,长剑捅穿了靳明祈佝偻的身躯,剑尖自他身后探出,带着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靳明祈痛得闷哼一声,只在赵敬时眼底看到了汹涌澎湃的仇恨与快意。
“怀……霜……”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赵敬时。
像是回光返照,靳明祈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抓住了赵敬时的手腕,双手交叠,在赵敬时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中,孤鸿剑在靳明祈的体内斩落,硬生生切断了靳明祈的心脉!
血液与剧痛袭来,靳明祈反倒释出解脱的笑意。
“为什么……要长大呢,怀霜。”
他破碎的喉咙里咳出鲜血:“为什么……时光要流逝呢,阿婉。”
龙案上的金色幕布随风摇曳,落在靳明祈逐渐涣散的眼瞳中,渐渐褪色成白色的纱衣。
七年前,郑念婉正是穿着这样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了房梁。
浑浊的泪自眼角滴落,将那白纱化成一场并不寒冷的雪。
那是他此生去过仅有一次的朔阳关,彼时他刚刚登基,一切都没有发生。
朔阳关的天那么高、那么蓝,雪那么大、又那么松软。
他还有雄心壮志,还能雄姿英发,还能跨上战马指点江山,还能与定北军的将士们痛饮美酒。
回过头,他又望见了那个在雪堆后偷看他的、名叫郑念婉的姑娘。
靳明祈喉头一滚,将此生的遗憾与幸福和着性命悉数吞下,跌在他守了一辈子的明黄色龙椅软垫上。
赵敬时抵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作。
……死了?
结束了?
孤鸿剑从帝王的尸体上抽出,赵敬时一步步后退,跌坐在地上。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林禄铎、靳怀霄、靳明祈。
七个人,七条命,七场罪孽,都结束了。
他本以为等到仇恨了结,万事落定,他会迸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
他要用笑声唤回枉死之人的魂灵,让他们都能够在九泉之下看清楚,看清楚,血债血偿,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所有有罪的人,终于都得到了他们应该有的惩罚。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他守着那一具帝王尸骨,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瞧着鲜血自靳明祈的尸首下蜿蜒流淌,染红了龙椅,染红了长阶,也染红了自己的衣袂。
那一刻,他迟缓地将脸埋进掌纹分明的双手,突然泣不成声。
原来大仇得报的那一瞬,不是快意,不是解脱。
而是孤独与委屈。
赵敬时从未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又伤心欲绝。
母后、外祖、小姨、姨父,你们看到了吗?
我让他们赎罪了,我做到了。
但是、但是,哪怕他们死了几千次几万次,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第87章
孤鸿剑支起身体,赵敬时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乾安宫。
门外江璧晗派来的人都在等他,见到他出来时,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但眼睛还是抑制不住地瞪大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狼狈。
赵敬时想,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收拾残局。
他茫然地自角门走出,走了许久,才发现整条长街上空无一人,天地间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你要去哪里?”
赵敬时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那道声音再度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
“去顺华宫,我与淑妃娘娘约好了,请她给予我梦寐以求的赎罪与解脱。”赵敬时轻轻叹了口气,“都结束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事到如今,该赎罪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自然……不是。”
身后那人抬眼,一双杏眼撞进赵敬时的视野,惹得他低笑一声:“居然都看见你了,看来我真的是快要解脱了。不,是我们,都快要解脱了。”
“你说是不是,靳怀霜。”
“靳怀霜”缓缓走向他,未经摧毁的容颜依旧带着天真的神色,身上的四爪蟒袍金光熠熠,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但那双杏眼里却像是沉了块千年不化的的寒冰。
他们四目相对,赵敬时听见他说:“是啊。回到阙州,死在寒风簌簌的雪山上,那里头埋着你的至亲。或者是死在皇宫中,如娘一样,在哪里惹出来的罪孽,就在哪里消融。”
赵敬时不语,像是默认。
“这就是你给自己计划的归宿,这就是你苦苦寻求了多年的安宁和沉眠。你的尸骨烂过一次又一次,于是不介意它会曝尸荒野,但你的灵魂会随着那七条罪孽深重的性命一同归于黄泉,得到真正的自在。”
“所以,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靳怀霜轻声问他,“你究竟,是谁呢?”
是啊,我是谁呢?
赵敬时仰起脸,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不再是靳怀霜,他没有入主延宁宫、登上金銮殿龙椅的资格。
他不再是赵敬时,他无法进入定远军、没有扛起赵家旗的权利。
他只是一抹自清思宫里挣扎出的魂,被恨意淬成了一把不得不战无不胜的刀,只为了刺向遮蔽了晴朗天空的阴霾。
当阴霾散去,阳光倾泻,他这把刀也卷起了刃、遍体鳞伤,于是就该到了归鞘退场的时刻。
临云临云,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我有临渊身,却处青云端。
他眼底有深深的茫然,杀手非我愿,孤鸿只为复仇生,于是此时,孤鸿也要被埋葬了。
“我还能是谁呢?”赵敬时自嘲地笑了一声,望向靳怀霜平静的眼,“我们早就谁都不是了。”
“所以这天底下,就没有了我们存在的理由。”
靳怀霜问:“是吗?”
赵敬时反问:“难道这一世,还有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吗?”
静谧。
两人双双沉默,对这已有既定答案的问题无话可说。
直到——
“有的。”
仿佛投石入水,涟漪朵朵,赵敬时和靳怀霜同时询声望去,刹那间宫墙消散,天地溃败,唯有一片彻头彻尾的白。
在那片白的尽头,是纪凛的身影。
他身穿文官袍服,还是告别时候的模样,只是垂落的手腕间丝丝缕缕,缠绕着一根红线。
那红线蜿蜒成河,一路奔涌到赵敬时脚边,沿着他的袍裾爬上来,轻巧地系在他的手腕上。
纪凛的手掌虚虚摊着,那缕红线似乎随时都能自他手中剥离,只要赵敬时轻轻一扯,便会悉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