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赵敬时没有动,纪凛没有说话。
  就这样默默相望,千言万语奔涌此间,化成一场震耳欲聋的沉默。
  纪凛坚守着自己的诺言,那条红线在他指缝间淋漓缠绵,他也没有勾勾手指,将其紧紧抓住。
  一如所言。
  若真觉生而无望、死得解脱,他不愿强留。
  靳怀霜,我不逼你了。
  哪怕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痴恋,给予了他生的希望,又引他共赴黄泉深渊。
  哪怕他想告诉他,你可以谁都不是,只是阿时。
  只要你存在,你就是全部的意义。
  但他不强留。
  所以他只站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看,看着赵敬时于天地间的残留一双倒影,面带微笑。
  可是为什么。
  赵敬时眼睛一眨,一颗泪就自左眼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动作那样坦荡从容,他的眼睛却那么悲伤。
  那双墨绿色为衬的眸子里曾经有天地万象,赵敬时在那双眼眸中看过四时四景。
  而此刻,微红的眼眶里满满的只有哀求。
  有些话,原来不用唇舌言说,一双眼睛就可以出卖所有的心事,代替所有的哀求。
  哀求着、哀求着,他的眼睛在无声地说。
  “请你,留下来。”
  *
  靳明祈的死讯随着一场滂沱暴雨一同席卷了整个京城。
  宫中对外声称的是病故,然而收拾乾安宫的内侍才知,那帝王的死状何等凄惨,还带着些诡异,因为那冰凉的面颊上居然挂着一抹微笑。
  不过那些逸闻没能够传出乾安宫的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掐死在萌芽中。
  倒是一向不声不响的淑妃迅速站出来主持大局,靳明祈子嗣凋零,唯有靳怀霖一人,没什么悬念地被推上了皇位,以定天下臣民之心。
  纪凛作为帝师,又为副相,也顺理成章地被钦点为辅政大臣,甚至淑妃抛下了宫里的烂摊子,亲自带着诏书赶赴纪府。
  府中一派萧条,纪凛不在正厅。
  江璧晗来不及等下人通传,提着裙摆雷厉风行地将纪府搜罗了个遍,才终于在卧房外头截住了将要远行的纪凛。
  “淑妃娘娘。”纪凛的眼底没什么起伏,像是并不意外江璧晗的到来,“皇帝崩逝一事臣已听说,也自然知道您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但,恕臣难以从命。”
  江璧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纪凛打断。
  “臣已拟好辞呈,无论是御史大夫还是丞相,臣都不想做了,”纪凛释然一笑,“就连府上下人,臣也已经拟好了遣散书,踏出这个门,我就不再是什么纪大人,只是纪凛。”
  江璧晗张了张口,又被纪凛哽住。
  “我要去阙州,阿时说过,他说如果能够选择,他希望能够魂归朔阳关,那里的冰雪下有他的亲人,那里的风雪中,有他的母亲。既然他不愿留下,那我就去找他。”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纪凛低笑一声:“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一样!”江璧晗终于喘上了那口气,厉声打断道,“纪凛,赵敬时走了。”
  在纪凛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江璧晗给这句有所歧义的话补充完整:“不是死了,是走了。他没有死,也不去死了。”
  “他留下了。”
  “砰”,包袱重重坠地,那一刻纪凛什么也听不到,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早已飞身跑出好远,惹得江璧晗险些没有追上他。
  “但是——”江璧晗用力扯住他的衣袖,“但是,你还要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再想一想,冷静冷静。”
  纪凛的心脏猛烈跳动:“他去了哪里?”
  “江州,亦或是别的地方。这山川万里辽阔,去看一看没什么不好。”江璧晗平复了呼吸,想起告别时赵敬时一双眼,微微叹了口气,“作为靳怀霜,他一生受尽算计,处境悲凉;作为赵敬时,他一生只为复仇而活,从无心魂。如今他彻底剥离了过去,你总要给他些时间,让他明白,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纪凛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纪大人,你若是想去阙州蹲他,我不拦你,但有可能你蹲不到。”江璧晗将染了尘灰的包袱往他怀里一甩,“你要等他吗?”
  “等。”
  怎么会不等。
  “哪怕要等一辈子,也等。”
  *
  隆和三十二年五月初二,靳明祈驾崩,享年五十二岁,谥号曰“昭”,庙号宣宗。
  皇四子靳怀霖继承大统,改元建宁。因新帝年幼,由丞相纪凛辅政,太后江璧晗垂帘听政。
  靳明祈留下的事情太多太杂,等到正式安排靳怀霖登基,已经到了五月末。
  五月廿七日,黄道吉日,新帝登基。
  仲夏天气愈发潮热,靳怀霖的登基大典忙了一上午,所有人早已汗水涔涔,纪凛身为辅政大臣,忙得连口水都没有空闲喝上一口。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他前脚刚回纪府,后脚就被人找上了门。
  纪凛悻悻地收回还没碰到茶杯的手:“有何……”
  来者是靳相月。
  纪凛下意识后退一步,果不其然,懿宁长公主开口便是:“我哥哥呢!!”
  “长公主殿下,稍安勿躁。”
  纪凛揉了揉额角,连日的繁忙强迫他能够不去揣测赵敬时如今已经走到了何方。
  或许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也或许是汹涌澎湃的汪洋边,但无论哪里,他都明白,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赵敬时还好好地活着。
  他太了解赵敬时,如果留下那便是真的留下,不会再寻死路,那么他只要足够耐心,就终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纪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曾经用耐心等到了从泥潭中拉他出来的那只手,也曾经用耐心等到了祈福寺中的红绸,更曾经用耐心等到了那个人人都道已经故去、却迟迟不肯入他夜梦的魂魄。
  所以他坚信,只要他耐住性子,终有能够接赵敬时回家的那一日。
  但显然靳相月不信这个:“稍安勿躁?自从靳明祈崩逝,哥哥就失去了下落,我问夏渊,夏渊不告诉我,我问淑母妃,淑母妃也不说话,现在还有你,你们怎么都不着急呢?!”
  靳相月眼珠一转,声音骤然尖锐:“纪凛,如果你敢变心,我就……”
  “殿下。”纪凛无奈地压了压手掌,“纪某此生唯有你兄长一人,这一点你放心。”
  “那你怎么不去找?失了下落你不着急吗?!”
  “不着急。”纪凛终于可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他,也会给予他足够的自由,让他能够在被折断翅膀后一次次地生出属于自己的羽翼,再度展翅翱翔。”
  “兰儿。”他学赵敬时那般唤她,如靳怀霜那般哄她,“你要相信,你哥哥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他是翱翔的鹰,是雄鹰,就该在蓝天下自由自在地飞翔。”
  “而我,会是他永远的窠臼。”
  第88章
  “窠臼?咱这地方还能有鹰啊?”
  秦黯手在眉骨上搭了一个凉棚,秋高气爽,江州的天蔚蓝得不似人间,他踮着脚尖在门口张望许久,只有几缕浮云悠哉悠哉飘过天空。
  他放弃地撤下手:“鹰在哪儿呢?”
  身后的人叼着草茎,倚着一张屏风大的画布,上头鹰隼展翅翱翔,羽毛纤毫毕现,画面栩栩如生,长而尖的喙几乎要扎破纸面,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风姿。
  赵敬时一说话嘴里的草茎就动一动:“城里当然看不到了,你得到山上去啊。我蹲了大半个月呢,差点儿孵了一窝崽儿出来,终于把它画全了。”
  “那算了,我怕晒,江州秋老虎还是很吓人的。”秦黯拢着袖,“看看你的画得了,省得我跑一趟。”
  赵敬时让开身:“那你抓紧看。”
  秦黯一顿:“怎么?”
  赵敬时平静道:“卖了啊。”
  秦黯那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崩了:“卖了?!什么时候??怎么我不知道!?”
  赵敬时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崩溃,随意地摊摊手,转身就要往屋里去。
  “我卖我的画,干什么非要让你知道。卖了就得了,有钱赚,有钱花,秦老板就不用操心了。”
  “就你我还不知道!?你那一副画现在能卖多少钱你知道吗?!还有钱赚有钱花,少爷,你算得明白账吗!!!”
  赵敬时背影微微一僵,眨眼间就要加快脚步开溜。
  秦黯一个箭步超过去,把人堵在门口,他比赵敬时矮上那么一些,因此非要踮脚才够得足气势:“你卖了多少钱?”
  赵敬时目光飘忽不看他:“也就那么几个钱吧。”
  “多、少、钱?”
  赵敬时想了想,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秦黯脸色发绿:“二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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