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赵敬时摇了摇头:“……二两——秦老板!秦黯!赵收明!!!”
秦黯两眼一翻背过气去,亏得赵敬时眼疾手快捞住人,才没让秦老板把自己摔死。
不过他没摔死有人就要遭殃了,秦黯揪着赵敬时的领口开始咆哮:“二两!?你怎么不直接送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画现在在江州城二百两都有人买,那是多大的差距啊,你疯了啊!!!!”
“别晃别晃晕晕晕。我这不是看买家是普通百姓,手上也不宽裕,就意思意思卖掉了吗?”
“你懂不懂什么叫名师大家,你现在到底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没有清楚的明白啊?你干脆满江州城人手一幅好了!!”
“那么多人我也画不过来啊……”
“你怎么连这个时候还要讲究众生平等啊太子殿下!!!”
“那要不然呢?你不就是嫌我见人下菜碟卖少了吗赵小公子!!!”
“赵敬时!”
“秦黯!”
“靳怀霜!!!”
“赵收明!!!”
“停——!!!”
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强硬地把两个人分开,然后默默将一兜子菜放到旁边,免得这俩祖宗发起怒来大打出手,殃及池鱼……和无辜的蔬菜。
“我就出去买个菜的功夫,这还能吵起来?又因为啥啊?”
赵敬时一整领口:“你问他。”
秦黯瞪眼睛:“凭什么让我说?你问他。”
“那我到底听谁的?”
“当然是我的。”两道声线异口同声响起,赵敬时和秦黯瞪着彼此,再度齐齐道,“颜白榆,你自己选!!”
颜白榆拦在半空的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隔壁家两个刚五岁的小孩儿吵架,也是这么让第三方评理的。
惹不起惹不起,但他终归躲得起,双手换了个方向,作成了半抬不抬的高度:“两位,行行好吧,鬼门关前捡条命,再被你们吓没了半条,让人家淑妃……太后娘娘歇歇吧。”
赵敬时和秦黯闻言寻思了片刻,似乎都默认了他的说法,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谁也没想到,江璧晗不但杀人有一套,救人更有一套,当时颜白榆命悬一线,没有人觉得他还有救,但夏渊才将他的“尸身”从冷宫里捞出来,就被江璧晗拦在了半路。
淑妃娘娘半身都是血,手里还提了一串糖葫芦似的漠北人脑袋,只用二指在颜白榆颈侧一搭,撂下一句:“别埋,有救。”
就让夏渊傻了眼。
只不过颜白榆的伤势太严重,尤其腿部,他当时拼杀太猛,腿上已经鲜血淋漓也没发现,江璧晗帮他抢回一条命后,摸着他的断腿摇了摇头:“这个爱莫能助了,平日里倒还好,就是阴天下雨要受些罪,还有,也不能再像原来那般猛烈拼杀了。”
于是颜白榆因祸得福、金盆洗手,辗转打听到了赵敬时的下落,来到江州兢兢业业地做厨夫。
但赵敬时瞥了一眼身边的影子:“不知道是为了给谁做饭的,我觉得不是为了我。”
颜白榆剁菜剁得如同砍头,厨房里那叫个刀光剑影、波澜壮阔:“当时某些人可答应过我,要帮我追人的。”
赵敬时讶异:“你听见了?”
颜白榆转头,露出一口白牙:“要不然淑妃娘娘不让埋呢。”
言归正传,赵敬时和秦黯获得了短暂的和平,双双坐下来吃饭——别看颜白榆切菜切得吓人,但做出来的菜还是很香的,赵敬时自觉这一年多来胖了一些,整个人都没那么形销骨立。
秦黯专心致志扒米饭,勉强算得上心平气和地叮嘱他:“你以后啊,千万千万等我一起卖话,你那个头脑,吟诗作赋行,运筹帷幄也行,但是算账真的不大行,求你了,我想多吃两口肉。”
“少了你吃怎么的,”赵敬时把一块红烧肉丢到他碗里,“知道了知道了,大不了我下次多画两幅送。”
眼瞧着秦黯又要瞪眼睛,赵敬时忙不迭找补:“不一样不一样,画不一样的给你补上,一定让你每日入账符合计划,如何?”
这还差不多,秦黯心满意足地夹起那块肉大快朵颐。
外头天光正好,屋里饭香四溢,赵敬时吃了一碗半,实在吃不下了,就懒洋洋地倚在圈椅里揉肚子,看着秦黯和颜白榆忙来忙去收拾碗筷,突然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幸福。
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来,他不只去过江州,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采风,走过很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
他曾经去到了岭南一座不知名的小村庄,那里的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没有私塾,因此他停留了几日,免费教村民们读书。
临别时,村民们恳请他在村口大石块上留一些痕迹,以此纪念他来过一场,赵敬时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能拒绝那些淳朴面庞上的微笑,提起了多年不曾拎起的笔。
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又成了年少无忧无虑的靳怀霜,每日只知吟诗作画,研读古籍,与诗词歌赋为伴,岁月静好。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十四个字提完,赵敬时兴之所至,大笔一挥,在底下留了个“时”。
山风袭来,裹着稻草的香气,就在这样一片静谧的长风里,一切烦忧、一切悲伤,都在这一笔后全部消散飘远了。
真正属于他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回来了一点。
于是从此,他开始行遍山川,题字作画,待回到江州,处处都是“时公子”的墨宝传说,赵敬时再度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活跃在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中。
从天之骄子却走上歧路的太子殿下,再到杀人如麻又嗜血冷漠的第一杀手,最终变成了潇洒风流、洛阳纸贵的文人墨客。
从靳怀霜到赵敬时,再到如今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郑归时。
孤鸿剑从杀人利器也变成了在石刻上落墨的笔,赵敬时有一日将“孤鸿”二字改掉了,重新烙印了两个字上去。
轻鸿。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阳光在他那清浅的笑容上勾起一笔,落成一道安稳又艳丽的弧光。
“所以,想好什么时候去见他了吗?”
不知何时,秦黯站在他身后,捏了捏他的双肩。
是长了些肉,秦老板很满意。
赵敬时浅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颜白榆,道:“还没想好,应该快了。”
一年多来除了他自己,也发生了很多事。
京城中的观玄楼改建了,青楼与赌场被取消,只留下了典当行,秦黯的名字隐去,换成了一位行踪神秘的老板娘。
那是在林禄铎与靳怀霁死后,无挂无碍的林鹤笙。
怀霜案翻案,定远军罪名被洗刷,重新建制纳军,主帅不再是赵家人,但是赵家旗与定远军的军旗皆被保存,被一个非赵姓的年轻人握在手中,依旧在朔阳关的城头飘荡。
那是终于保住了建制与番号,发誓要重建昔日定远军荣光的段之平。
临云阁被安排纳入皇家暗卫,负责保护皇帝太后的安全,他们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但不再做买命生意,也算是一隅能够安身立命,每个人的性命都被抄录于名册上,被一个女人放进密阁留存记档。
那是江璧晗。
还有,还有——
郑尚舟、赵平洋、秦云绮的名字被重新记录在册,新帝追谥郑尚舟为文贞公。赵平洋被追赠太师,秦云绮被追赠诰命夫人。
朔阳关外建立了一座英雄祠,赵平川、郑思婵、赵敛晴还有那三十万定远军的名字皆被镌刻其上,以金粉勾勒,无论阴晴雨晦,这些名字都与他们主人的事迹一样,永垂不朽,又熠熠生光。
郑氏赵氏九族枉死的魂灵也被重新安葬,素望山上,新帝斥巨资修建了一座坟茔,供他们的尸骨得以安眠。
至于靳怀霜。
新帝将靳怀霜追谥为懿成皇太子,恢复宗籍玉牒,牌位入宗庙。
至此,尘埃落定。
赵敬时得以真正的安宁和自在。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秦黯抓着他一缕头发把玩,“我真的以为你会伙同漠北,一同端了京城。左右是靳怀霁的罪孽,你借这一把东风,既报仇又痛快。”
颜白榆也问:“所以你当年还是答应了漠北吧,否则,陆诉桓怎么可能帮你们指认冯际良?”
赵敬时勾了勾唇角:“我就一定要说实话吗?”
“当年,纪凛在阙州问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毁了大梁,你到底回答的是什么,能让他那么快就明白,你要骗陆诉桓?”
“我不知道。”
秦黯一怔:“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还能不知道?”
赵敬时掀起眼帘:“我的意思是——”
彼时纪凛站在他面前,再度问出那句已经问了许多遍的话:“你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只要你说一个字,我都会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