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也不待他回答,小姑娘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如顾乐语所言,房间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茶具也很好地充当着一件漂亮的摆设。
这个房间没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柳三思想起小姑娘的父母。
也有可能很久以前有人在此生活过,但时间太过久远,足以抹去一切痕迹。
被褥尚带着阳光温暖的味道,但白九祝似乎是更留恋人类身上的暖和,下意识地伸手攥住将要离开的袖子。
柳三思轻轻拽了一下,试图将其解救出来,但却反而被无意识的白九祝拽得差点一块摔到床上,半个袖子也被白九祝团到掌心里弄得皱巴巴的。
柳三思无奈笑了笑,只好把外衣脱下来将整只妖包住。
他看了看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个大青团的白九祝,没忍住弯腰抱了下,克制着力道,怕不小心把白九祝弄疼了。
他喜欢的妖怎么这么可爱啊。
柳三思阖上眼。
雷光刺破黑暗,映照出暗红色的土地。
手背猛地暴起青筋,柳三思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是他唯一所能想起来的,关于那段消失的记忆里的片段。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想要从中找出有用的信息,然而却没什么成效,连那占满心口的不甘与愤怒也无法完全抑制。
柳三思松开手,将圆滚滚的大青团塞到被窝里。
这一次,他会保护好所想保护的东西。
柳三思偏过脸,平复下翻滚的心绪。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他可不想以这副模样面对白九祝,就算白九祝在睡觉也不行。
目光在扫过床边的书架时忽的一顿。
书架上的书很多,从书脊上备注的小字来看多是与医术相关,唯有顶层上的一本书有些与众不同。
禁书。
这两个备注的小字有被涂抹的痕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涂了一半又放弃了。
柳三思毫不犹豫,抬手按住书脊上头将其抽出,既然说是禁书,那更有看一看的必要了。
书皮是绛紫色的,摸上去有种怪异的感觉,触感光滑有些弹性,像极了活物。
柳三思摸了两下,确定了这是兽皮所制,还可能是只妖怪的皮。只是制作书皮的那位兴许没什么技巧,还有一两片细小的鱼鳞。
感受到他奇奇怪怪的念头,藏在他体内的裂刀发出阵阵嗡鸣。
“别闹。”柳三思摁住胸口,“现在不能出来玩。”
裂刀发出最后一声嗡鸣,消停了。
不知是因为与刀灵有所感应,还是因为通了刀语,柳三思诡异地从这声嗡鸣里读出了委屈的味道。
收敛杂念,柳三思重新做好了准备,捏住了书皮。然而薄薄的纸张有如千钧重,柳三思仅仅只是掀开了一角,就已经耗费了大半的气力。
火灼般疼痛的感觉迅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神色未动,手指也没有放开。
火焰从他脚下冒出,吞噬掉了双腿,就在快要舔舐到床沿时,柳三思终于动了。
他掀开了半页纸,喉咙里发出一声讥笑。
“假的。”
火焰如同被戳破谎言的小孩,胆怯地缩回了地底。
似是在相应他的嘲笑,体内裂刀发出微弱的白芒,凝聚在了指尖。
书皮上的阻力猛地消失,柳三思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是靡乱的图画。
柳三思未停留半分,凝着白芒的手指点在纸上。仿佛眼前不是什么以白九祝与他为对象的龙阳图,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美人画。
“这也是假的。”他补了句,“画得有点丑。”
话音未落,纸张上的墨水开始扭曲,汇聚成一团墨球。
书皮上也慢慢渗出几个字——
浮世,顾清霄著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只不过这似乎并不适用于这条绕了半个水月村的小溪。
细碎的鱼食被洒下,水面映出坐在轮椅上的老妪。
干瘦的手,满头的白发,苍老的脸,她身上应当散发着走向墓地的气息,然而那一双神采奕奕的、充斥着生机的眼睛却会让人生出其当值壮年的错觉。
这镜像很快被抢夺鱼食的鱼群与身后稚嫩的声音绞碎。
“奶奶,就知道你在这。”小姑娘气呼呼地跑到老妪跟前,“你现在应该在家里好好养伤!”
老妪拍了拍她脑袋,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庞一下子瘪了:“方才感觉到山神大人似乎出了什么事,情急之下就过来看看。”
“山神大人怎么了?”顾乐语闻言紧张道。
老妪盯着河面,好一会才收回视线,示意她推着自己离开:“无事,应当只是错觉。”
“那就好……奶奶,我想跟您说件事。”
“怎么支支吾吾的?”
“我今天……”
轮椅轱辘碾过杂草碎石,交谈声音渐行渐远。
方才还在抢夺鱼食的鱼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四散逃开。
澄澈的水底,浮现出白色的竖瞳。
騩山外,盘旋的纸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碎成片片破纸。
【作者有话说】
两天打鱼,一天晒网
◇
第61章 好梦(5)
纸上的墨水扭曲,拆散,墨点游动着凑成言语混乱的黑字——
它还没有死。
那是凡人无法诛杀的存在,不要寻觅、不要对抗、不要离开騩山,不要去正清门,它在哪。
这是吾能给予翻开此书的有缘人,唯一的告诫。
吾窥探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连那人也沦陷了,甘愿成为它的傀儡。
恕吾无法透露他的信息,那会被察觉。
回舟已故,再没有人能掣肘它。
不,也许就算回舟还在也再奈何不了它。
吾因惧怕死亡而逃跑,连真相也不敢宣之于口。数百载光阴不过笑话一场,吾自以为强大,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还是蝼蚁一只,懦夫一名,愧于与回舟的“双杰”之名,也愧于天地。
有缘人,吾已将毕生所学皆记于此书中,习之亦或是弃之,皆随汝愿。
望汝惜命。
这水月村的先祖,果真是顾清霄。
他指尖的白芒忽闪忽灭,裂刀不知为何发出悲鸣。
柳三思没有再往下翻,指腹停在了“回舟”二字上,墨水一碰到指上的白芒,便四下逸散开来,字缺笔少画的,显得有些滑稽。
不管是人还是妖,对这个名字都很熟悉,剑仙回舟。
他是万年前与祸魔同归于尽的正道第一人,是说书人嘴里反复赞颂的对象,也是正清门的骄傲。
奇怪的是柳三思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仿佛在什么时候他就已经得知了这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信息。
柳三思头一次觉得自己脑袋冷静得过分。
从顾清霄留下的信息来看,祸魔当年没有被剑仙杀死,而且还附身到了某个人身上。
是长辈还是朋友?
是何人,会让顾清霄害怕到连名字也不敢提,终身躲在騩山之中?
是何人,会让顾清霄彻彻底底失去希望?
是何人,身处正清门中,深得顾清霄的信赖?
柳三思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也最有可能的人——正清门的开山鼻祖,尹容济。
作为正清门的祖师爷,第一代掌门人,尹容济灵力当然也是强大,但相比起他的两位徒弟来讲名声并不如何显赫,连藏书阁里对他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
他同时也是正清门在任最短的掌门,年过半百就因为暗伤而逝世,后人评价其最大的作为就是培育出两位才能绝艳的徒弟。
倘若连正清门的祖师爷都被祸魔侵蚀,那整个正清门都是个笑话。
不管柳三思这可怕的猜想是真还是假,这都已经难以证实,尹容济的遗躯早已按照其遗言焚烧殆尽,连骨灰都没剩下。
奇怪的是,祸魔应当非常憎恨正清门这个大对头,既然当年它没有死,还藏身于某个强大的人身上,为什么没有报复他们。而时至今日,正清门已经成为了最大的除妖门派。
它想做什么,它在筹谋着些什么?
柳三思像是踩在了一个诡谲的漩涡上,双脚被无形的手拉扯着下陷。
他早已深陷局中。
过了好一会,柳三思才将意识从沉甸甸的压迫感中抽离出来,他摩挲着书脊哂笑一声:“顾前辈,你字字是在劝诫他人莫追查祸魔之事,字字也是在逼迫着后来人涉足此事,能弥补你的过错。顾前辈,你真是让人瞧不起。”
这怪书或许是残留着顾清霄的意识,又或者是历时久远生了些微的神智,听了这诋毁自己主人的话,顿时气得整本书都在抖,墨水翻滚,柳三思赶在它要给自己滋一脸墨水前合上了书。
“我无意与你有什么牵扯,你那毕生绝学还是留给下个人吧。我不会将今天看到的东西跟别人提起,顾前辈在世人眼中还是那个仁义无双的顾清霄,但我并不想帮忙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