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没有。”俞回舟脸上挂着笑,叫人难以揣摩他心中所想,“如果你能让它活过来。”
  让剑活过来?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俞回舟继续道:“刀剑之类的兵器本是死物,再加上煞气过重根本无法成妖,就算是匠师所制的灵器也只不过是供人使用的工具。然而若是兵器通智,便拥有所谓的器灵,其有自我意识但无法化形。而这把剑,曾有剑灵。”
  “若是说让它拥有剑灵,那么你不就是这把剑的剑灵吗?”柳三思不解道。
  俞回舟摇了摇头,道:“准确来说,我只能算作被困在正清门里的游魂,剑是我选中寄宿的地方,离开了这把剑,我也可以寄宿于一片叶,一棵草。”
  “也就是说,即便我带走这把剑,你也无法跟着离开。”
  “是。”
  “那也问题不大,再多等些时日,待祸魔消散,你也可以逍遥天地了。”柳三思将剑与自己的刀一同挂在一块,“怎么样才能让剑生出剑灵?”
  俞回舟指了指剑,又指了指心,默然不语。
  柳三思正要继续追问,就见长明灯倏地落地,头顶上的小狐狸发出急促的叫声。
  他脸色一变,想让小狐狸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被它挠了一爪。
  雪白的团子从他手心滚落,落下来时不慎勾到了柳三思腰间的玉牌,绳结处拉出了裂痕。
  它痛苦地蜷缩起来,叫声哀然,嘴角处溢出了鲜血。
  俞回舟神色凝重:“它是九尾狐尾巴所化的分身,连着本体妖脉,本体痛分身亦痛,它的本体出事了,且有性命之危。”
  与九祝有关。
  捧起小狐狸,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如潮水涌上柳三思心头。难不成浮游蜕鳞出了什么问题,但依九祝的妖力,整个騩山没有妖能伤到他。
  心神不宁之际,柳三思没察觉到,在他蹲下身时,腰间的红绳崩断,玉牌落到了地上。
  他脑中思绪纷杂,但手上却果断且迅速地取出了浮游留给他的万象归一卷注入灵力。
  “多谢剑仙前辈相助,来日晚辈必会携大礼与您。”
  卷轴启动时的金光冲破墓室,冲破了屋顶,冲破云霄。
  俞回舟回到了地面,任由神情紧张的弟子穿过自己的身体冲入大殿内,他凝望着远方黑沉沉的乌云,眉间紧拧。
  冲入大殿弟子中有几个嘴上还骂着话,说什么掌门刚离开,就有无耻小贼闯入九皋殿,欺人太甚。
  等到他们抵达墓室时,里边只剩一个放着件玄衣的石棺,以及一块刻有“柳”字的玉牌。
  ◇
  第89章 梦与真(4)
  騩山。
  泛着雷光的锁链依旧紧紧封闭着騩山,但染上了些许血色。
  雷光四起,伴着妖怪死前的哀鸣。
  九天玄雷诛妖阵。
  雷霆所过之处,土地焦黑,妖尸横躺。
  雨水拉开了一道幕帘。
  男人甩了甩剑上的血,倏然那血化作了万千红线,要将其绞杀。
  他手腕微微一动,剑光都未见,便将红线悉数缠绕于剑上,两方僵持,谁也断不了谁。
  抹去脸上被割伤的血痕,他望向被锁链束缚住脚的白九祝:“只剩八尾,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那些人类逃跑。离不开騩山,他们又能逃去哪呢?我本来就没想杀死他们,毕竟可都是我那好徒弟的子孙。”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但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惜了,见过我之后,即便我不对他们动手,他们也不一定能活了,你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这一切,都多亏你啊。若非是因为你藏在这里,也不会给这一片土地招来祸事,你当初怎么没死在白栩手里……”
  话未讲完,一条红线穿过了他的咽喉。
  “闭上你那臭嘴。”白九祝冷冷道。
  得益于这几日在虎奇身边的耳濡目染,白九祝明白了,有些话骂出来后心里才舒坦。
  脚上的锁链从“囚笼”延伸出来,无法挣脱,仿佛要嵌入血肉,血沿着脚踝淌了一地,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死死盯着男人:“你这个锁链是从哪里来的?”
  被穿了个对透的喉咙不断溢出鲜血,男人的身体中传来了属于另一道声音的惊鸣。在红线深入骨肉前,他拧着眉将其抽出丢在地上,红线刚落地便化成血。
  小孔形状的伤口里,新生的肉在慢慢蠕动,男人咳出一口血后,状似怜悯地摇了摇头。
  “认不出来吗,这可是你亲手所埋的同族们的骨头啊。也只有如此,才可束缚住你。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他们重见天日,也是多亏他们,我才能找到你。”
  “天都要你死啊,白九祝。”男人挽了朵剑花,缠于剑上的红线被灵气切成碎段,他缓缓踱步向前,在离被鲜血所浸泡的土地一步之遥处停住,“你又何必还活着呢,不如去与同族们团聚。”
  “你又为什么还活着,苟延残喘至今?”白九祝平复着心口的躁动,面不改色地讥讽,“又为什么前方百计激怒我,而不敢再往前一步,你也害怕和白栩一样被焚尽?”
  “我还活着,是因为天道没有眷顾你们。”男人微笑着凝视他,“九尾狐族,因你而亡。騩山众妖,因你而死。为什么你不会因此感到愧疚呢,这颗心比魔还硬啊。”
  “屠夫将自己手染鲜血怪罪于猎物的存在,不可笑吗。”狐尾绞住偷袭的锁链,白九祝想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般笑出了声,“你不敢碰触我,所以想要通过这些话令我动摇,以魔念入侵,成为可操控的傀儡,你受得起吗?”
  “与我在白栩记忆中读取到的有些区别,在他的记忆中,你可是个善良可爱、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孩子。”被戳穿目的,男人也不恼怒,反倒是起了几分兴趣,“现在倒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
  “‘无垢祛魔’,若心非无垢,大可以自在逍遥,但你却选择了一条最糟糕的路。即使现在拒绝了,让这些锁链日日夜夜穿透你的身体吸食血液,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何必呢——”
  嘴上说着怜悯的话语,但他行为依旧果断而狠辣。他伸出一手,虚虚一握,四面八方的锁链顿时裹着滔天的雷光冲着白九祝而去。
  心脏剧烈鼓动,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被搅得血肉模糊的腿部传来,失血过多,白九祝的脸苍白得可怕,地上的血液凝成红线,迎向袭来的锁链。
  红芒与雷光缠斗,可怖的力量于半空中形成了漩涡,剧烈的波动使得整个騩山为之震动。
  然而锁链即使被割断,转眼又会链在一起,且因碰触过白九祝的血而使其光芒更甚。
  逐渐,锁链占了上风,一一找到突破口,穿过了白九祝的肩胛、手腕、腹部。
  最后一条锁链在快要穿过他的心口时,却蓦地被什么切作两半,断口整齐,落地成枯骨。
  这一次,没有复原。
  一只雪白的团子撞进了白九祝的怀里,两者相触之际,白九祝的身上泛起血色的符文,周身的灵力陡然暴涨,伴随着生长时撕裂般的疼痛,尾骨处,那条被他所分离的一尾回来了。
  它回来了,也就是说……
  “柳三思?”白九祝怔愣住了。
  男人摸着穿过腹部的熟悉的刀,难得露出几分惊讶:“三思?”
  他唤出身后之人的名字。
  雷光映照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凡是正清门弟子就不会陌生的脸——掌门人,柏尘寰。
  柳三思抽出刀,旋身避开攻来的锁链,手指捏诀,脚尖点地往后一越,一堵两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隔开了柏尘寰。
  九尾狐族尸骨炼制的锁链专门用来针对白九祝以及妖族,却挡不住同为修者的柳三思。
  斩断汲满血的锁链,血肉模糊的脚令人刺眼,他撑着白九祝站起来:“走。”
  “你们,要往哪里去。”土墙应声崩塌,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其后方传来。
  一瞬间,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蔓延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恍惚中,柏尘寰的身后似是浮现出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形态扭曲而恐怖,仿佛是由碾碎的骸骨和腐朽的肉体拼凑而成,它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漩涡状的瞳孔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那道黑影转瞬即逝,但柳三思却依旧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三思,你是否被什么妖怪哄骗了。”柏尘寰胸口的刀伤已然恢复,但脸上却失去了笑意,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柳三思腰间的断剑,“竟还盗了剑仙的墓,谁帮你的,九皋殿的那个铜炉精?”
  他每往前一步,压在柳三思与白九祝神魂上的灵压就更为强大:“九尾狐族的覆灭,就与你身后的那只狐妖有关,他为了逃脱我的追捕,同你撒了些什么谎?哄得你干下这等叛门之事,还对我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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