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柏尘寰自几年前身体受损,修行便停滞不前,灵力早已不及柳三思,可此刻,那宛如浪潮般层层叠加的灵压却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视线中,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清晰无比,宛如蝼蚁面对滔天巨浪,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一片温热覆上了他僵硬的手指,雨水自交缠的指缝滑落,靠在他后背上的白九祝低声道:“他是本源。”
  无关话中的内容,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白九祝的温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柳三思悬着的心就定了下来。
  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尾指系着白九祝之前给的护心结,以此为媒介通心音。
  「俞回舟的剑找到了,但这把剑必须用正清门的心决才能操控,而且只能用最后一次了。待会我会想帮设法吸引他的注意,你限制住他的行动,由我来找机会杀死他。」
  白九祝犹豫地看了眼那把锈迹斑驳的剑,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好。」
  「剑的威力有些大,一旦束缚住他,你赶紧远离。」
  「那你呢?」
  「它不伤主人,不会要我性命。」
  「脚还好吗,能不能动?」
  「只要再给几息时间恢复,就能撑得住。」
  心音交流也就一两秒的事情,二人便沟通完毕敲定了计划。
  凝神静气。默念这四字,柳三思深深吐出一口气,举起了刀,遥遥指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扯开嘴角:“我该称呼你为掌门师伯,还是祸魔?”
  “他说我是祸魔?所以你怀疑起了相处这么多年的师伯。这种荒谬的言论你也相信,且不说祸魔早已在万年前被剑仙所灭,如果我是祸魔,如何能催动这妖邪不可用的九天玄雷诛妖阵,你小子第一块尿布还是我换的。”柏尘寰皱起眉道,“这么多年,我可曾对你有半分变化,对正清门可有半点不是。”
  柳三思似是被劝动了,持刀的手微微颤动,背身的另一只手则在有规律地敲指。
  柏尘寰望着他的眼:“三思,想明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走错路。”
  他犹疑地挪动脚步:“可是,师伯……”
  「好了。」
  随着心音传来的话语,柳三思收回背身的手,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仿佛磐石沉渊,他的声音亦似战鼓擂擂:“这个真相,是一个绝对不可能欺骗我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犹如脱弦之箭逼近了柏尘寰,长刀划出一道弧光,刀风猎猎,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割破雨幕。
  “养了这么多年,竟还是不如一只刚认识几天的妖。”柏尘寰以为他口中所指的“人”是白九祝,话中掺了一声叹息,也不知道这里面的伤心夹杂了几分真心。
  刀光眨眼便到了眼前,柏尘寰不躲不避,从容不迫地举剑相抗。
  刀剑相接,发出刺耳的铮鸣声,柳三思手腕一翻,刀势一转,宛若游龙翻身,蕴着冰冷的杀意,刀锋带出道道残影,连绵不绝,不给柏尘寰任何喘息的机会,细密的红线也随着刀光从暗处刺去。
  柏尘寰优先应对红线,再加上留了些余地,几个回合下来袖口处多出了几道刀伤。
  刀剑相撞时灵气激荡,柏尘寰连退几步,剑锋转势卸力,同时斩断往他喉咙收拢的红线。
  “三思,师伯不想伤你。”
  柳三思冷声一笑,刀势未减:“假模假样,你若是心有情义,又怎么会杀死师傅。还是说,你想在我身上谋求些什么。”
  “你从哪听说的?”霎时间,柏尘寰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瞳如墨般晕开。
  对视的刹那,柳三思精神一晃,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在尾指骤然一烫,注意被护心结所拉回。
  凝神,静心。
  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四字,那动人心神的声音似乎渐渐变得遥远了。
  柏尘寰紧捂着嘴,浓稠的鲜血伴着剧烈的咳嗽从指缝间溢出。红线趁机缠绕上他的四肢,但碍于护体的灵力,无法再进一步,但这已足够了。
  “走!”
  柳三思用尽全部力量将刀掷向“囚笼”的顶端。
  布阵不行,唯有破阵可圈可点。这是陆惟对他的评价。
  刀尖穿过囚笼顶端,阵眼降下的雷光落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粗重的锁链仿佛失去了倚靠的枯藤,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一节节地从高空坠落于地,转瞬成了枯骨,雨水浇灌在它们空荡荡的眼眶中,里面开不出有生机的花。
  柳三思咬着牙承了强行破阵的反噬,回身抽出腰间的断剑送入柏尘寰的心口。
  莫名的,他忽然想起了陆惟第一次教他使刀时所说的话。
  「持刀者。」
  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需心坚如铁。」
  雨水滚过冰冷的手。
  「不惧生死。」
  柳三思垂下头,黑气凝成的刺,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
  第90章 梦与真(5)
  断剑承了灵力,本就脆弱的剑身发出了清脆的咔哧声。
  “这具身体还是弱了点,仅仅用了些许力量就承受不住。”柏尘寰捏着满是锈迹的剑身,一寸一寸的抽离自己的身体。
  柳三思紧紧握着剑柄,但这一刻,两人的力量宛如天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断剑完全抽离柏尘寰的身体。
  “我曾把这把剑折断,也曾无数次用它刺穿自己的身体,可并没有任何用,依旧会听见‘祂’的声音。在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在回舟死后,这把剑就只是一把废铁。”
  柏尘寰凝视着他,眼底黑墨翻滚,那张常年挂着和蔼笑容的脸,忽然扬起一抹轻蔑的笑:“虽然杀不死‘祂’,但我可以选择成为‘祂’,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来你也有这个机会的。可你却做出如此冲动且愚蠢的行为,将杀死我的希望寄托于这样的一把废铁,太让我失望了,也辜负了你师傅的教导,三思。”
  他松开了手,刹那间,剑身碎成一片片的废铁,砸落在地上,溅起泥泞的血色水珠。
  柳三思半跪在地,支撑着身体的唯有光秃秃的剑柄,脑海中充斥着乱糟糟的声音,对柏尘寰所说的话语听不真切。
  从身体到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抽搐,血液与生机止不住地流走,可他还是昂起头,挑衅道:“你又怎么确定我不知晓这把剑杀不死你?”
  柏尘寰一怔,喃喃道:“自知死路,为了让白九祝逃走,你故意自寻死路,并毁掉了锁链。”
  “或许,咳咳……我无缘成为被剑选中的那个人。”血从五脏六腑不断涌出,但他的眼中亮光不减,“即便……我身死,也一定会有下一个人、如当年的俞回舟,不顾性命不顾一切代价,彻底将你杀死。”
  在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泥泞里的断剑碎片发出了一声轻鸣,滴落其上的血水变得稀薄了些,但那道声音实在过于微弱,比落叶轻触地面还微弱,轻而易举就被淅沥的雨声覆盖,使得在场的两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了。
  原来人快要死的时候,真的会感到身体变冷了。柳三思想道。
  脑海里乱糟糟的声音不知道何时消失无踪,也许是柏尘寰见他快死了,便收回那些一直喊打喊杀想煽动他欲念的魔气。于是他的脑子终于有空余去思考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个时间,九祝差不多该反应过来他撒了谎,明白他的意图。
  柏尘寰的情况与他在俞回舟那所见到的祸魔本源区别过大,祸魔本源似乎已与他的神魂融合,但如同庞大的灵魂塞进了一具孱弱的身体,还没有发挥出全部的能力,然而不管这具身体再如何孱弱,也拥有着万年底蕴的强大灵力与术法,他们所要面对的不只是“魔”,更是一个活了万年、掌握了正清门术法的除妖师。
  正面与其交手的柳三思越是应付越是惊心,祸魔对他似乎有所图,但一旦其不再留手,他们可以说一点胜算都没有。
  而柏尘寰来袭又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应对的安排,推算过所有的可能后——弃他,保住白九祝,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只要白九祝还活着,对于祸魔而言就是一个威胁。
  但这里面藏有几分私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九祝会因他而折回吗?
  不,最好不要。
  最好的结果是九祝顺利离开了,若还能为他的死亡落上几滴泪,他也就满足了。
  不,柳三思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不希望自己如九尾狐族那样成为白九祝心里的一根刺。
  内心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希望自己对于白九祝而言会有那么一丝不同,能在他那里留下一点痕迹;另一半却又不希望白九祝为他感到痛苦。
  “这性子和你师傅一模一样。”模糊的人影在他的面前蹲下,有什么冰冷而尖锐的东西抵在额头,“就让师伯结束你的痛苦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