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噗嗤。
深入骨髓的刺痛从额头传来,在其彻底没入大脑的瞬间,柳三思的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他被什么拎着衣领抓了起来:“九……祝?”
风声愈发大了,头顶传来一道女声:“啧,看来没有救错,果然是和白九祝有关系的。”
虎奇瞥了眼手里人类尾指上被血浸泡的红绳,停下脚步,一把将他甩向前方逼近的白狐:“刚好,来了。”
白狐纵身一跃接住半空的人类,落地时化作了人形。
“虎奇?”白九祝撑起宛如血人的柳三思,遥遥望向背对着他的妖,脸上的焦急被怔愣所取代。
虎奇摆了摆手:“不必感激,我不是专门帮你,只是为了找那个害騩山变成这个模样的混蛋算账时顺手捞的,回头也会找你算账。这个人类就快死了,你还不带他走,等着被那个混蛋追上来一锅端吗?”
白九祝正要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我的腿又不是和你一样瘸了,该跑的时候我自己会跑,用不着由你担心,我之生死与你无关。”
话已至此,感受到身旁人类逐渐冰冷的身体,白九祝也转过了身,竭力从喉咙中挤出字句:“我等你。”
雨越来越大了。
穿梭过荒芜的土地,身后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从人类身体流下的血混着白九祝双脚的血拖曳了一路。
“柳三思你这个傻瓜、笨蛋、蠢蛋、谎话连篇、喜欢自作主张的人类。”
白九祝倾尽了自己知晓的所有骂人词汇斥责着这个讨厌的人类。
“凭什么把我引开,你自己去送死,你把我当作了什么,可怜的瓷器吗?”
“你回我话。”
“柳三思,不准当哑巴。”
可不论他怎么说,人类都没有出声回应。
撑着人类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其心口的伤口。
“柳三思,你还活着吧。”
回应白九祝的是微弱至无的呼吸与心跳。
他终于停了下来,身上的白绸被染成了血色:“柳三思?”
风是空寂的,雨是空寂的,心亦是空寂。
【作者有话说】
卡文ing打架好难啊,下章就结束梦篇
◇
第91章 梦与真(6)
枯树下,柳三思平躺于地,胸口的起伏微弱至极。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
孤独了会死,生病了会死,受伤会死,心脏坏了一点点也会死。
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一个即将死亡的人类呢?
血咒萦身,白九祝五指成爪探入心口。
心脏从体内撕裂出来时,如同有一把匕首肆意切割着身体,仿佛神魂也被撕裂成碎片。
绵延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值得吗?如果这个时候祸魔突然赶到该怎么办?
在做出换心的决定时,白九祝来不及考虑这些问题。
他当时只想着,柳三思要死了。
他会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类,就如他的族人。
在这一刻,一直在他脑海中吵吵闹闹的亡灵却安静了下来。
血咒裹着柳三思残破的心脏浮空,两颗心脏交错,进入彼此的胸膛。
白九祝的心脏如同莹白的玉,但在没入柳三思胸膛的刹那,化成了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心脏跳动,柳三思从心口涌出的血液就稀薄几分。
每一次心脏跳动,白九祝从心脏蔓延至全身的疼痛就加重几分,到最后他痛得只能蜷缩在地,尾指紧紧勾着柳三思的手指,脸埋进了柳三思颈间,试图从那逐渐平缓的呼吸中汲取一点力量。
可疼痛并没有减缓,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手心里,每一根骨头、每一丝灵力都被打碎了重新拼接。
勾着柳三思的尾指逐渐变小,从一开始的紧勾到依偎在他的手心里。到最后,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远处震耳欲聋的响声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在淅沥的雨声中,几块黑沉的碎片一蹦一跳地到了他们身边,在一人一狐间跳来跳去。
终于,它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高高兴兴地往柳三思紧握着的剑柄一贴,但并不贴合,它们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变大了,不再像是一把剑,于是剑柄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模样于光影中熔炼重塑,逐渐成了微弯的刀柄。
这下子它们满意了,安安分分贴上刀柄,在紧密贴合后,刀尾处慢慢浮现出一个刻字——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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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堕入了黑暗的深渊,壁边布满尖锐锋利的刺,于是身体只能沉沉地往下坠。
直到静寂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弱而短促的叫声。
像是什么受伤小动物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本来无知无觉的身体升腾起宛如绞心般的疼痛,痛楚顺着神经搅动着大脑。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雨点打在脸上的冰冷,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碰触到了指尖湿哒哒的毛绒。
柳三思睁开了眼,看见天上的乌云裹挟着危险的气息逼近。
胸腔里,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心底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惶恐。
柳三思竭力转动眼珠——这是他身体唯一能动的部件,看向了掌心处湿哒哒的毛绒。
一只熟悉的小狐狸蜷缩着趴在他的掌心,腹部处有一道红痕,像是曾被剥开了皮肉,取出器官后留下的痕迹。
原本柔软的皮毛粘连在一起,上面的血被雨水冲刷成了粉红色,后腿皮肉翻出,微微抽搐,血液汩汩顺着雨水流下。
直觉告诉他,它不是分身,而是白九祝。
可为什么白九祝妖力全失回到了原形,而自己又为什么还活着?
心脏的跳动告诉了他答案——以心换心,换人一命。
浮游曾说,他能破白九祝的死局。
但上天仿佛是与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兜兜转转,最后却是因为他,白九祝跳入了死局。
柳三思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上天垂怜。
随着心神波动,天空连着四周的景象宛如镜片般晃了晃。
倏然,一把漂浮于空,通身漆黑的刀强行占据了他的视线。
刀柄上的纹路他格外熟悉,几乎同师傅留给他的刀一模一样,但那一把分明因破阵而被碾成齑粉,随风而散,几乎不可能再复原。
更诡异的是,他仿佛能感受到从黑刀传递而来的情绪波动——这把刀,有自己的意识,而且不知道何时通过何种途径,与他缔结了契约,强行认主。
柳三思莫名想到了已成碎片的断剑。
有自我意识。
剑灵,刀灵。
柳三思暗沉的眼逐渐涌起亮光。
强撑着精神,他试着与刀灵沟通:「你原来是俞回舟的那把剑?」
裂刀非常骄傲地上下晃动刀身。
「我已经动弹不了,你能自己杀死祸魔吗?」
他刚问出这句话,裂刀就窜了老远,以表示这个要求过于荒谬。
柳三思心里可惜地叹了口气。
天上的乌云更近了,时间所剩无几,柳三思道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能不能带白九祝离开?」
裂刀挪了回来,锁定了柳三思所说的目标,一只气息奄奄的小白狐。
柳三思:「保护他,带他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它犹豫了一下,上下晃动刀身,选择尊重主人的决定。
刀口看似锋利,但在它把小狐狸弄到自己身上时却柔软得像丝绒般。
小狐狸已经没了意识,但尾巴却勾着柳三思的尾指,似乎不愿离开。
灵窍已被毁,柳三思压榨着身体内最后的一丝灵力,以红绳为媒介递出了心音。
「我会去找你的。」
「见过妖兽召唤一些小妖兽吧,到时候你一吹起笛子,就能把我召唤出来了。」
尾巴被哄骗得松了松气力,裂刀趁机把整只狐狸铲到身上,朝着乌云相反的方向光速飞离,眨眼就没了影。
在确保他们彻底离开时,柳三思紧绷的意识终于放松了下来,尖锐而剧烈的疼痛直捣大脑,撕扯神经,他已无暇顾及出现在不远处的柏尘寰,控制不住地合上眼,再次堕入黑暗中。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恍若静止,紧接着四周的景象飞速倒退。
雨滴倒回天上,乌云无影无踪,枯木生出枝叶,明月高悬,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清凌凌的声音。
“你就是柳三思?”
但这波异变轮到柳三思时,却恍若卡顿的倒带般,身上伤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
他再度睁开了眼。
明月、繁星、流动的风、以及初见时的美丽狐妖,所有的一切如镜子般一片片地剥落。
露出了真实的一面。
他站在窗内,窗外是一只披着黑袍,仅露出白色竖瞳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