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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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梦与真(7)
  鲛人,食其肉可长生。
  但若鲛人肉真可长生,鲛人自己怎么会死去呢。
  他一直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人族怎么会想不通呢。
  再后来,他的同族遁入并封闭了深海,他的血亲被人所杀,他找不到去处,也没有了归宿,成为唯一一个在深海之外的鲛人。
  「他们不是想不通,是眼瞎、耳聋、心黑,这比愚蠢更加可怕。」从一群除妖师手里救下他的人类这般说道,可说完后这个人类也陷入了久久沉寂。
  坐在其身旁哄着孩子睡觉的人类女子也附和了一句:「都是一群脑满肥肠的蠢货。」
  这两个人类并不像他从前遇到的那些令妖讨厌,而且……有些像他的血亲。有着不合时宜的善良,总爱捡些孤儿,有些养了一两日就走了,剩下的愿意跟着就让他们跟着。
  只是这两个人类似乎有些不合群,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在一座无人居住的山扎了根。
  在他们到达的那个晚上,救过他一命的人类抓到了躲在河里的他:「这段时间是你替我们挡去祂的感知吗?」
  彼时的他因偷窥被抓包而感到无措,也不理解这个人类所说的“祂”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因为长时间被人类抓捕,习惯性利用鲛人的天赋屏蔽了自身气息,也许无意之中也把他们纳入了范围。
  「原来如此。那也是你帮了我们。」得知真相的人类笑了笑,冲他伸出手。
  「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不要再偷偷躲起来了。」
  「朋友?」他愣住了。
  人类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嗯?家人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个还得再征求一下我夫人的意见。」
  于是,他再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家人。
  再再后来,他拥有了很多很多的家人。
  会叽叽咋咋躺在他的怀里撒娇、会同他抱怨学堂的讨厌、会身着红装请他见证婚礼、会很快衰老,最后安安静静在他怀里死去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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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脏六腑与额头被刺穿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身上,柳三思撑着窗沿缓了几息,才缓过神来。他迅速环视了下四周,看到了还在床上沉睡的白九祝与守在一旁的裂刀,才彻底放心下来,回头望向面前的黑袍妖。
  “许久不见,浮游。”
  “你破开了梦境,想起来了?”浮游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成波澜不惊的语调,“你们不该回来的。”
  柳三思平静地道出了真相:“因为这里有魔,是吗?”
  在寻回记忆的那一瞬间,柳三思仿佛剥离了身体,意识往虚空而去,当他低头时,目光所及之处皆成一幅幅定格且透明的画,那些被掩藏于一个个人心的魔念无所遁形。
  浮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当年水月村的人来不及离开騩山,我耗费了最后一点力量把他们藏起来。但柏尘寰当年离开前,留下了一缕魔种。水月村皆是凡人,本就在直面柏尘寰后心神受损,易生他念,惹得魔念缠身。”
  但自踏入水月村以来,柳三思并未在任何一人的身上察觉到魔念,它们被压制并掩藏了起来。
  “你后来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身体?还是神魂?”透过黑袍,柳三思凝视着他。
  “柏尘寰知道我的存在,但你知道为什么他还留着我吗?”
  浮游自问自答:“因为鲛人有影响他人心神的能力。柏尘寰算准了我不会放弃水月村的人,更不会让他们携着魔念离开这里,更是算准了我会耗费神魂构造结界与幻境,并一遍又一遍洗涤他们被魔念侵袭的神智与记忆。”
  身旁的空气如水波般荡开,浮现出一片水镜,投射出正于某处发生的景象来。
  布满黑纱的房屋中,沉睡的中年男子忽然手脚抽搐,脸色狰狞,手边凝聚出一道黑气,如镰刀的形状,他转过头看向枕边,仿佛那里躺着个人,而他举着镰刀,细细打量该从哪一处下手。
  或许曾经他的枕边真有这么一个人,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在镰刀砍下空气时,他倏然流下了泪水,面露痛苦,不断用手敲打着自己的头部,而周身泛起了水蓝色的光点,随着光点的增加,他仿佛陷入了什么美梦,手沉沉地往下掉,重新闭上了眼,而黑气也重新回到了宿主的身体中。
  “这个人已经被侵蚀了大半。”观完整个过程的柳三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黑气在回到中年男子身体时,与原来相比要壮大一点,“他在利用你,并变相地将此地当作魔的繁衍所。”
  “但我别无选择,我不希望他们再度被折磨着陷入疯癫。”浮游挥散水镜,黑袍扬起时,内里是一片漆黑,“你何尝不是也在被利用。”
  柳三思一楞:“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有疑惑过柏尘寰为什么要留着你?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想以你为饵吊九祝。九祝当年把心换给了你,气息消散,让柏尘寰再也寻不到踪迹,只能从你身上入手。他原来或许还不清楚你们已相遇,但你们却回到了騩山……”
  柳三思问道:“柏尘寰留下的魔念,会将我们信息传递给他?”
  “若能继续将它们压制在騩山,它们就无法向柏尘寰传递讯息。结界已成,本该无人可进,也无人可出,可你们身上染有騩山的气息,阴差阳错进来了。”
  “你之所以不让我们离开,是因为水月村的村民吧。”柳三思分析,“祸魔在他们体内已经太久了,大部分人的精气都被折磨得很虚弱,靠着寄宿的魔念吊着一条命,一旦解开结界,不管是魔念失去限制彻底侵蚀人心,还是魔念离体,他们都难逃一死。”
  浮游的身形如水般晃了晃:“十年前那一遭后,你们还觉得自己能胜过祸魔吗?你们与祂,宛如鸿沟,与其送死,不如一辈子待在这里。”
  “但总该有人去做这一件事。”柳三思定定地看着他,“浮游,你累了。”
  “我是騩山山主,大难来临时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一片焦土。”浮游自嘲地笑了笑,“看着那些在騩山生活多年的小妖死在诛妖阵下,看着友人的后代日日夜夜被魔念折磨,咒骂着彼此,血肉相残。”
  “我不是累了,是怕了。”
  “我曾质问过自己,如果能如梦中般重来一次,还敢不敢收留九祝。”
  一时间,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答案呢?”
  浮游的声音恍若融入了风声:“我不知道。”
  没有经历过浮游的十年,没有经受他所受的苦难折磨,柳三思自认无权指责他的逃避,半响,他才张开口:“那九祝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浮游:“他早已离开梦境,未能醒来是和你有关,当年他以心换心,换你一命。按理来说只是损失大半修为而已,但你心脏有损,九祝本该因此殒命,却有狐族亡灵为他强行续命。而现在,那些亡灵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你有方法救他。”柳三思肯定道,“否则你不会说要将我与九祝永远留在此处。”
  “确实有。但这个方法,需要用到你。”浮游顿了顿,声音有些奇怪,似乎不是那么情愿地开了口,“柳三思,你敢和九祝立下同心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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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梦与真(8)
  白九祝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得很小很小,埋首蹲坐在角落。
  一只又一只熟悉的手抚过他的头顶,带过一声叹息后遁入了黑暗。
  离开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他呜咽说道。
  一只生了皱纹的手覆上他的发,沉稳而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抱歉让你承担了这么多,抱歉我们要先离走一步了。九祝,不论如何,你永远都是九尾狐族的福赐。”
  他慌乱地挽留那只手,但抓了空。
  抬眼是漆黑的世界,吞没掉他方才发出的声音——“父亲”。
  这里,只剩下他了。
  这里太空、太冷也太安静了,唯有紧紧蜷缩着身体,才仿佛能阻挡寒冷侵袭冰冷的心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样轻飘飘的物什落到了他头上。
  在独自一妖的封闭空间待太多久了,手脚与头脑都不太灵活,白九祝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那个物体,一片花瓣从上面飘了下来。
  上方传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原来是只小狐狸精。”
  白九祝循着声音望去,身后不知何时拔起了棵苍天大树,在最靠近自己的树枝上,坐着个青衣男子,他倚靠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把木质的笛子,眉眼弯弯似清晨的风:“接了我的花环,就是我的妖了。”
  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了一股怒意,白九祝撇过脸,狠狠地揪了一下花环:“谁要听你的话,满嘴谎言、独断专行、喜欢自作主张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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