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rose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看他沾着新泥的鞋,那点不完美已被他的气场完全淡化。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挺直的背脊,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褐色头发上。餐厅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将他与这压抑的空间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将他勾勒出一种孤绝的轮廓。
那个在花园里紧握手帕、指节泛白的微小动作,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它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恐惧和憎恶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一点异样的嫩芽。
维系一种必要的稳定。在具备终结一切的力量之前。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冰冷的宣言,此刻竟在她心中激起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涟漪。他口中的「稳定」,是否也包含了她的生存?他介入餐桌的暴行,是否真的如他所言,是伤害最小化的选择?甚至今晚处理eurus的危机,是否也间接保护了她这个替代品不被揭穿?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她原本纯粹的厌恶。她开始意识到,mycroft·holmes并非仅仅是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或帮凶。他更像一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棋手,在母亲狂乱的意志、sherlock危险的锋芒、eurus深不可测的破坏力,以及她这个「赝品」的脆弱存在之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这平衡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深渊之上的、冰冷的堡垒。
自那晚之后,rose的生存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她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eurus。她观察sherlock,并努力填补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
同时,她对mycroft的观察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隐秘的维度。这不再是出于夫人的命令或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好奇与探究欲。她开始像一个侦探,试图从他那无懈可击的理性外壳下,寻找那些细微的、可能泄露真实情感的裂缝。
她注意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当mycroft以为只有他自己时,他偶尔会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短暂地放空,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和厌倦。这转瞬即逝的神情,与他在人前那副沉稳、疏离、仿佛永远气定神闲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还注意到他对甜食的偏好并未因上次露台事件而真正改变。虽然rose不再送点心,但她曾在深夜下楼取水时,无意中瞥见他的门缝透出微光,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糖纸声。第二天清晨,她在清理厨房的仆人那里偶然得知,昨晚mycorft少爷吩咐准备了双份的枫糖浆松饼。
他似乎把现实的压抑诉诸于一种甜食暴力,而不是一股脑倾泻到弱者身上。尽管他拥有支配和责骂这座宅邸除夫人外其他任何人的权利。
最令她百感交集的发现是,mycorft对sherlock的态度远非表面看起来的漠不关心。当sherlock沉浸在小提琴中,拉出那些饱含痛苦与挣扎的旋律时。如果mycroft恰好在附近,他翻阅文件或书本的手会比以往慢上不少。他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但rose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关切,一种沉默中的心痛。而当sherlock的琴音因绝望而失控走调时,mycroft会微不可查地敛一下眉。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而几秒前的皱眉也不过是错觉。
这平静又压抑的日常如流水一般逝去,一晃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
今年的圣诞与往年不同,夫人得到了王室的荣誉勋章,同时被邀请出席年终宴会。
一连多日她都不在庄园,今年的平安夜家里只有兄妹三人。
第5章 华族之影
◎chapter.5◎
平安夜,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烤鹅和甜酒混合的节日气息,暂时驱散了庄园惯有的冰冷压抑。
在装饰了很多星星灯的圣诞树前,mycroft的微笑很优雅:“merry christmas.”桔黄色的灯光打磨着他锋利的线条,当他的眉目看起来竟多了一丝奇异的温柔。他似乎很珍视这平淡的一刻,和弟弟妹妹围坐在一起的一刻。
“圣诞礼物,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吧。”他慷慨地补充了一句:“everything。”
那句「everything」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sherlock深蓝色的眼眸里激起了渴求的、近乎天真的涟漪。
他几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半日,好吗?”sherlock的声音很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明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从日出到日落,让我们暂离这里。没有管家,没有马车夫,也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mycroft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惯常的、评估风险与效率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sherlock像卷毛小狗一样耸拉着脑袋,嘟哝道:“我还不知道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好。”这次sherlock尾音还没落,mycroft已经给出了回答。他应允了这个请求。
sherlock扯了扯嘴角,但他性格中傲慢骄纵的一面让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他手足无措地拢了一下上衣的领子,又耸耸肩,似乎浑身不自在。
“rose,”mycroft喊她的名字:“你的愿望也一样吗?”
然而,rose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鼓动,撞击着肋骨。
“sherl,”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先去卧室等我一下好吗?我想单独和mycroft哥哥说几句话。”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因为我想要的圣诞礼物,有点特别。”
sherlock的眉头瞬间蹙起,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受伤。他习惯了rose与他共享一切秘密,这种刻意的隔离让他感到陌生和不安。
他探究的目光在rose和mycroft之间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紧绷。但最终,还是对妹妹的信任和尊重占据了上风。
“好吧,”他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舍地看了rose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待会儿会给我解释一切」。他大步走向餐厅门口,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金属门后。
现在,只剩下rose和mycroft。
rose的耳朵中,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被无限放大。暖黄的光线包裹着两人,mycroft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了。他仿佛已经预感这个请求的份量。
“mycroft哥哥,”rose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决心压倒一切后的激动。
“我想要的圣诞礼物是见一见eurus。”
这不是冲动之举,而是数个三百六十五天观察积累的孤注一掷。
在花园时他泛白的指节、对甜食的暴力依赖、被刻意遮掩的对sherlock的在意、甚至那双来不及拂去污泥的鞋子。这些细节都成为了赋予她信心去说服mycroft的筹码。
但mycroft的反应还是在她的意料之外。他几乎都没有思考的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圣诞愿望」。他什么话没有说。
“我以为…你会反驳,”rose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或者至少问我索要足够的理由。而不是…这么顺利?这么情愿?”
mycroft拿起一块蛋糕,“我一点都不情愿,rose。”他微笑了一下:“但既然已经说了,everything,不是吗?覆水难收啊。”
这种纵容的背后,mycroft已经评估了所有的可能性,才会有那句「everything」的承诺。
他并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短暂卸下理性面具的这个夜晚,在满足弟弟妹妹愿望的同时,他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圣诞礼物,被sherlock和rose赠予的圣诞礼物——和家人一起围坐在壁炉旁的、平淡的、奢侈的幸福。
看到两人因雀跃而泛红的脸庞,mycroft推开了眼前切好的甜点,走到窗户边推闭了飘着冷雪的窗。
他格外珍视这短暂的一刻。
第二日,sherlock离开了庄园。而mycroft准时出现在rose的卧室门口。
“走吧。”他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
临近与eurus相见,rose有些紧张。不过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去见eurus,那个被母亲视为洪水猛兽、被sherlock遗忘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真正天才,那个活在黑暗里、甫一解禁就能搅动风雨的……幽灵。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但她还是微微一笑,接上了mycroft的话茬:“走吧。去塔楼的地下室。”
mycroft挑眉,看起来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
“刚刚。”rose又笑了笑:“你说完这句话我才肯定,之前只不过是猜测。塔楼的阁楼是夫人惩罚我们的地方,而那些地窖传来的琴音既然能影响到你,我想一定是一个比你还聪明的人。你说过,sherlock不如你,那自然只有eurus。”
mycroft的笑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看来言多必失啊。”他调侃着自己,只有在这些时刻,他才在他人面前流露出一些自然而生动的神情。
他对这座庄园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像一道静默的影子,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值守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