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低低地笑出了声,却好似还沉浸在一些过往的回忆中。
无惨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能死死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好好休息。”樱子不再看他,优雅地转身离开,“妾身还盼着您…早日康复。”
【叮——目标恶意值下降,当前恶意值:93%,请宿主不要掉以轻心!】
樱子挑挑眉,倒是有些讶异,但也没有过多在意,随便这家伙怎么想吧。
无惨似乎换了方式,开始从樱子的穿着言行挑剔。
樱子全当没听到,有时还会故意挑衅几句:“可能是天照大神给了我一双慧耳吧,太低劣的话我都听不到呢,夫君大人虽久在病中,也该提升一下修养才是呢。”
但恶意值却在半个月的僵持后再次下降到了90%。
果然,恶意值急剧上涨的原因,除了一小部分是因为无惨的好恶,更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杀她了。
正好,她也不打算再做任务了,自然怎么有趣怎么来。
樱子很快便发现,无惨虽然私下对她恶言以对,但在有仆从在场时——特别是产屋敷家的仆从,他仍会下意识地维持着“体弱但温和的贵公子”形象。
她听着无惨与产屋敷家仆礼貌的回话,眼神微微一动。
这日,几个侍女在廊下擦拭,樱子抱着一只素白瓷瓶和几支新摘的棣棠走了过来,恰好看到无惨坐在不远处看书。
她眼睛一转,笑吟吟地走过去:“夫君,您看我这瓶花插得如何?”
她将花瓶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身子微倾,故意挡住他看书的视线,语气带着点做作地娇憨,“我摆弄了好久呢。”
无惨从书卷中抬起眼,扫过那瓶颜色过于跳跃、显然是随手插满的花,又瞥了一眼廊下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侍女们。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舒展开,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花色过于浓艳,失了清雅。枝条杂乱,主次不分,幸好夫人近日来未去参加聚会,不然……”
对此,樱子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委屈,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吗?可是妾身觉得很好看呀……难道妾身眼光真的不行?”
她歪着头,眼神假装无辜却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妾身觉得自己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您觉得呢?”
无惨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她这副装傻充愣、倒打一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樱子却仿佛没看见,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不管,妾身辛辛苦苦插好了,夫君就算不满意,也该奖励妾身才是。听说朱雀街新开了一家铺子,里面的唐国香料极好,夫君改日让人给妾身买些来嘛?”
廊下的侍女们虽然听不清后面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夫人凑近大人撒娇,而大人虽然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斥责,只是沉默着。这情景落在她们眼里,倒成了新婚夫妇之间别样的情趣。
无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听着她那套歪理邪说,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连表面的温和都懒得维持了:“……随手插一下,你还想要奖励?”
“哎呀,夫君怎么这样说嘛。”樱子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妾身可是很用心了呢。夫君不会连一点香料都无法替妻子弄到吧,我一直以为夫君这样的男子会跟我们有不一样呢。”
几次三番下来,无惨似乎彻底厌倦了在人前与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拉锯。
当樱子又一次拿着自己写的、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和歌请他“指点”时,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道:“字如蟹爬,意境全无,你就是这么做才女的吗?可笑。”
侍立一旁的阿文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盘。
樱子却像是早已习惯,不仅没露出半分羞恼,反而笑眯眯地收起那张纸,语气轻快:“好吧好吧,夫君要求真高,那妾身回去再练练。”
仿佛他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看着她因为计谋得逞而愉悦离开的背影,无惨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书卷,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而周围的仆从们则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关系一向和谐的夫妻二人为何突然翻脸无情。
几次下来,两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与自己认知中的“正常人”相去甚远,无惨的恶意值甚至回退到了80%。
他并非真的在意道德廉耻,她也没有所谓的羞耻心边界,那些试图用世俗规则攻击对方的言语都如同泥牛入海。
而真正能刺痛到对方的,双方也都知晓,却小心翼翼地不敢过多使用,生怕刺激过头,对方先给自己来了一刀。
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双方倒是再次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和平。
这日,无惨精神稍好,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几株半死不活的樱树,花期将尽,残花零落。
樱子正跪坐在一旁分拣药材用来制香,动作娴熟,眉目低垂。
无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月岛樱子……你们月岛家给你取名时,是照着《古今集》随手翻的吗?‘樱’?‘子’?京都的贵族们是江郎才尽了吗?十个姬君里,八个不是叫‘某子’,就是名字里带个‘樱’或‘梅’,庸俗至极,毫无新意。”
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继续道:“更何况,‘樱’这种花,花期短暂,朝开夕落,脆弱不堪,是再短寿不详不过的象征,给你取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樱子研磨香末的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哦。‘樱’是俗,但至少好看。花期短怎么了?花开时绚烂夺目就够了。花落了,树还在,年年都能再开,一开又是一树繁华。总比某些人的名字好,听着就特殊,生怕别人记不住似的。”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扫了他一眼,“再说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用的人多,流传得广。我这名字,再过几百年也还有人叫。您的呢?”
无惨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噎了一下,转而嗤笑一声,又将矛头转向她刚刚结束的晨间礼佛:“整日对着泥塑木雕装模作样,念些自己都不信的经文,你这般虚伪,也配谈‘佛’?我看你心里,根本从未信过什么神佛吧?”
樱子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药杵,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你才知道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说”的诧异,“我当然是装的。”
“难道你没有对着佛像祈祷过你的身体能好起来吗?神明回应你了吗?”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不过我倒确实相信这世上有神佛存在,但他们高高在上,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生死病痛驻足。我礼佛,不过是图个省心,找个由头安静待着,顺便……维持一下‘月岛樱子’该有的样子,打发时间而已。”
无惨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最终,是无惨先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凋零的樱花,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恭喜您!目标恶意值下降至75%!任务难度回调至普通难度!】
第4章
连绵的阴雨过后,京都的天空澄澈如洗。
许是这些天连绵阴雨带来的烦闷,也或许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樱子向无惨提出了回月岛家暂住两天的请求。
无惨别开脸,望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滚吧。别在外面丢脸。”
樱子冷哼一声,带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坐上牛车前往了月岛家祖宅。
月岛夫人依旧如往常一样跪拜在佛像前,低声念诵着经文。樱子并未让下人打扰,只是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怔怔出神。
虽然系统一再强调她就是林凛,她也能想起林凛欢笑、痛哭、热爱的瞬间,可当她每每想到月岛夫人,心中的酸涩都会无法克制地满溢出来。
樱子有个小5岁的弟弟,但时下男女大防,三人关系并不亲昵,更多时候都是母女二人在这方小院子里相互陪伴,尤其在父亲不再来访后更是如此。
无惨那日的话确实刺痛了她,原本的月岛樱子便是极度不愿离开母亲,更恐惧过上像母亲那样的人生……
明明才华横溢,却连单独外出都无法做到,只是因为丈夫不再来访就被否定的一生。
她并不觉得这是母亲的失败,明明母亲远比那所谓的父亲要有才华得多……无论是汉诗,还是更深奥的典学,而那个男人只会在一旁应和夸赞……
或许是看太久了,月岛夫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回头看向她。
这位注重仪态的夫人罕见地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起身快步走到了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