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趁着他这瞬息间的怔忡,江屿白立刻发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决绝地转身,朝着廊道外飞速坍塌的观测平台跑去!
  “你……!”
  斐契从那个蜻蜓点水却石破天惊的吻中惊醒,他扑上前,伸出手——
  却只来得及触碰到一抹飞逝的衣角。
  江屿白金色的发丝在气浪中狂乱地飞扬,划出耀眼的流光。他身形灵巧地一个单手撑越,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越过了扭曲变形的护栏,冲到了完全暴露在炮火下的观测平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漆黑宇宙,头顶是交织的火光交织的战场。他看到了——帝国与叛军纠缠厮杀的庞大舰队,看到了如虫蚁般密集的机甲群,看到了恰有一发偏离轨道的猛烈炮火,拖着赤红的尾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位呼啸而来。也看到了远处,那台去而复返,正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属于加尔的机甲。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转过头。飞散的金属碎片如雨点般擦过他的脸颊,灼热的气浪掀起他额前的金发,露出平静的紫眸。在漫天火光与飞溅的星尘中,他也看到了身后,斐契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他正拼尽全力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系统,确认提交申请。】
  【收到。立刻执行脱离程序。】
  下一秒。
  那发偏离轨道的炮火,恰好在江屿白身前不远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出现,这光芒太过炽烈,仿佛连声音和色彩都被湮灭,如锋利的云层,层层叠叠地包裹、吞噬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江屿白没有再听见加尔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再听见斐契不成调的咆哮。
  这一次,他们两个人都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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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偶尔一使坏(^^)
  第59章
  一年后。
  深空如墨, 一艘小型飞行器在星尘之间孤独地航行着。
  主控制台前,驾驶人正熟练地拿起一支高浓度清醒药剂,扎进静脉。
  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 身体里的困倦随之消退。斐契看着透明的液体消失在血管里, 眼神平静无波。或者说, 是早已麻木不堪。
  距离江屿白在他眼前被炮火吞噬,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叛军和帝国之间的战火并未停歇。一个月前, 帝国彻底覆灭。作为叛军的最高领袖, 斐契对留在那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毫无兴趣。他将象征权力的统领位置扔给信赖的副手, 便独自驾驶着这艘不起眼的飞行器,一头扎进了茫茫星海。
  这一个月他几乎未曾合眼。困倦啃噬着他的神经, 但他只是用一针又一针的药剂强行驱散。他穿梭于各个星域,扫描着每一个可能的星球, 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信号。
  他依然不相信江屿白死了。
  那样一个强大、狡猾、总能从他掌心逃脱的alpha,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一道炮火湮灭?还有那个吻……那个在万物崩毁前夕,江屿白主动献上, 冰凉如雪花一触的吻, 他要如何去解释?
  那是江屿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吻他。这是否意味着他对他并非全然排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吻,然后就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或许他该问, 为什么在离开之前,要给他一个吻。
  想到这里,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缓缓浸透他的血液, 令他反而感到奇异而可怖的平静。
  ——也许,江屿白是故意的。
  故意在彻底离开前,施舍他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的幻想;故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心怀不切实际的期望;故意让他耗尽余生,永生永世行驶在寻找他的漫漫长路上;故意让他……永远、永远也忘不掉他。
  如此恶劣,堪称狠毒的报复。
  但他毫无疑问地成功了。
  这个吻成了一个诅咒。那片吞噬了金发alpha的刺目白光,取代了泥泞的雨天,成为了他新的梦魇。他不敢入睡,惧怕一闭眼,毁灭的景象便会再次在脑海中重演。
  江屿白将他从那个关于屈辱的旧噩梦中拽出,然后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关于失去的新噩梦。
  真残忍。
  “呃……”斐契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传来阵阵钝痛。腺体更是灼烫胀痛得厉害,让他产生一种想将它生生挖出来的冲动。
  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仅靠药剂强撑,即便是顶级alpha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意。
  “叮。”
  一声轻响,个人光屏自动弹出,一条来自黑市酒馆老板的讯息跳了出来,依旧只有一个简短的字符:
  【无】
  斐契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麻木地关闭了这个窗口,又点开了另一个加密监控频道。
  画面中,是加尔。
  他没有杀加尔。他们二人共同目睹了江屿白被吞噬的景象,他疯得彻底,不愿接受,不眠不休地寻找他。加尔却好像早有预料,接受了这个事实,找了个平静的小星球隐居起来,每日过着规律简单的生活。
  斐契疑心江屿白或许会某一天去找他,于是安排了人手,全天候监视着加尔的一举一动。
  然而也没有。
  这么久以来,加尔那边没有任何异常。而其他地方也同样,哪里都找不到。主星、附近的星球、已知的各个星域,甚至连那些废弃的资源星和藏污纳垢的地下黑市,他都派人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斐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关掉了光屏。还是不愿意就此相信江屿白真是死了,尸骨都被炮火湮灭,化作宇宙的尘埃。
  还有哪里没找?既然附近的星域都搜寻过了……对,还有更边缘的星球。
  飞行器调转方向,朝着宇宙更深的边际疾驰而去。
  ——————
  边缘星。
  飞行器剧烈颠簸着,勉强在这个星球的航空港降落。
  此时正值星球的夜晚,斐契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药剂,戴上抑制器,摇摇晃晃地走出舱门。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药物作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恍惚间几乎站立不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抬起头,随即怔在原地。
  天空是记忆深处熟悉的琥珀色,无数星辰如同碎钻般洒满天幕,璀璨夺目。脚下的街道热闹非凡,本地居民穿梭往来,充满了勃勃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旁及远处原野上,一片片正散发着柔和亮金色光芒的草丛——荧光花。
  这是他家乡星球的特产。
  他竟然在无意识的航行中,回到了这个他阔别多年,承载着他最初痛苦与仇恨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曾经被帝国铁蹄蹂躏,满目疮痍的土地,竟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自然生机勃勃,人们安居乐业,几乎看不出往日战火留下的残酷痕迹。
  街道旁的花大朵大朵地簇拥着,他依稀想起,家乡有一个古老而浪漫的习俗——采一捧最漂亮的荧光花,向心爱的人单膝下跪,祈求永恒的联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斐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溅在干燥的土地上。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蹲下身,挑选出最美丽的花枝。
  如果那个吻真的是最后的诅咒的话,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折下花茎,一边在心底想,那他也会长长久久地诅咒江屿白,他诅咒他——
  他采下最后一支,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从旁边冲过,其中一个不小心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斐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皱着眉,朝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看去,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孩子们的奔跑方向是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杂货店。店铺很小,只有一个对外售卖的窗口,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而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是灯光投射在地上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被路灯斜斜拉长,勾勒出的身形轮廓——肩线、腰身、腿部的比例——有着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熟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斐契捧着那束荧光花,不假思索地快步走过去,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屏住。
  会是他吗?
  在这个被遗忘的边缘星球,在他的故乡……也许江屿白并没有死,他只是用某种方法躲了起来。是的,这里毕竟曾经是名义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许他就在这里,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拍在了那个金发身影的肩膀上。
  “?”
  那人疑惑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脸庞。
  斐契的喜悦骤然僵在脸上。
  “……抱歉,认错人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行尸走肉般茫然地离开。心底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荒谬和自嘲——除了那头在灯光下显得廉价的染金色头发,那人只不过是因为光线角度,被拉长的影子与江屿白有几分相似罢了。真人的身形气质,与他寻找的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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