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顾秉文定下心, 捧着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
  几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顾秉文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望向窗外,火红的晚霞映入了他的眼帘,居然已经到酉时了!
  顾秉文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一天,除了“本职工作”进度为零,其他的收获满满。
  《六韬》不愧是第□□家兵书,其中蕴含的智慧发乎心,存乎道,立意极高,不似《孙子兵法》讲究一个出奇制胜,它更多的是堂堂正正的军政战略,通篇充满了中和无为的思想。
  但它也有缺点,过于深奥了,没有过人的悟性和意志力,是很难吃透这本书的。
  很巧,论悟性和意志力,顾秉文还没怵过谁。
  看来今天是看不完这本《六韬》了,顾秉文恋恋不舍的合上书,转身离去。
  却在踏出书房的瞬间,见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兰勤书。
  小少爷穿着松蓝色的锦绣衣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眯着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在小柔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顾秉文,歪了歪脑袋:“嗯?”
  这是一个简单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怎么他才刚来,夫子就一副要走的样子。
  顾秉文极力克制住躁动不安的心脏,平静道:“现在已经酉时了。”
  兰勤书颔首:“嗯。”
  顾秉文:“你迟到了。”
  兰勤书眨眼:“嗯。”
  顾秉文:“我等了你五个时辰。”
  兰勤书乖巧:“嗯。”
  顾秉文:“……我该回家了。”
  兰勤书微笑:“嗯。”
  顾秉文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一直嗯嗯嗯,不说话?”
  兰勤书挑眉:“嗯?”
  “……”
  顾秉文试探着说道:“或者,你哦一下也行啊!”
  兰勤书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小柔。
  小柔心领神会,马上为自家少爷解释:“顾先生,你有所不知,除了主君和老爷,我家少爷和任何人说话,都只喜欢说嗯,不喜欢说哦。”
  顾秉文不解:“为何?”
  小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羞赧道:“因为,说哦要张嘴,说嗯就不用。”
  顾秉文:“……”
  活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懒得如此清奇!
  “那你家少爷都不用和人交流吗?”他好奇的问。
  小柔:“有啊,少爷用餐的时候,就会正常说话了。”
  顾秉文:“……”
  感情你也知道,你家少爷不正常?不过…用餐的时候才说话?是因为那个时候,嘴巴刚好在咀嚼食物,所以张不张口都一样吗?
  顾秉文有些心累,他觉得自己的桃花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彻底枯萎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明日……”顾秉文迟疑了一下,按照这位小少爷的脾性,明日他也不太可能起得来啊!
  “算了,就这样吧。”
  顾秉文也不是自寻烦恼的人,他来兰府是当夫子的,可不是当叫醒兰勤书的工具……他决定明天直接午时过来!
  小少年面色轻松的走出了兰府,然后看到了驾车等待多时的陈永。
  兰主君说过,每日教学结束,有人送他回学堂,看来这个送他回去的人,就是陈永了。
  陈永笑着给他拉开车帘,“顾先生,请。”
  顾秉文这回没有再说什么让他改口的话,有些事,当你说了一遍两遍之后,人家还是没听的话,就不需要说第三遍了。
  马车徐徐行驶在路上,陈永突然开口道:“顾先生,现在学堂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吧?”
  顾秉文一愣,没想到他离开学堂将近六年,还记得学堂吃完饭的时间,他点头:“是。”
  陈永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犹豫了半天,才说道:“那、那…小人请您吃个饭吧。”
  顾秉文笑了笑:“好啊。”
  其实仔细算的话,他和陈永真正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不知为何,顾秉文就是觉得这个人值得他帮。
  哪怕是现在,好多学子都说陈永变了,变得圆滑世故,顾秉文也能看出陈永那双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睛底下,是他依然纯粹的灵魂。
  陈永选择了一家酒楼,顾秉文回忆了一下,在这家酒楼吃一顿,差不多要二两银子,不算太贵,但也绝不便宜。
  陈永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朝顾秉文笑了笑道:“顾先生年纪还小,喝不得酒,这壶酒小人就一个人独饮了。”
  顾秉文:“无事,我本就不饮酒。”
  等菜上了桌,陈永几杯酒下肚,仿佛谈话的兴致也被打开了,他仔细的为顾秉文介绍这些菜肴,虽然都只是家常菜,但在他的口中,都变成了难得的佳肴美馔。
  “顾先生啊,两年前,你借给小人的十二两银子,小人至今也未能凑齐!”吃到一半,陈永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兰府的下人每月是三钱银子,也就是大概半两,一年便是六两。
  兰府待遇比较好,奴仆的衣食住行都是府里花销,不用自己置办什么,因此照理说,陈永两年刚好能凑齐十二两。
  只是,陈永当初卖身并没有卖到二十一两。
  他的卖身价是十八两,卖身兰府后,他找管事预支了半年的月钱。
  所以,他刚入奴籍的那半年是没有分毫收入的,而他的职责又是养马,很难获得兰府主子的赏钱,这也就导致了他迟迟无法凑齐欠款。
  ……
  顾秉文加了一块莲藕,放入口中,清淡爽口中带了一丝甜意,他放下筷子,注视着陈永的眼睛,说道:“放心,我不催你还。”
  陈永仰头闷了一口酒,带着几分醉意道:“顾先生不催小人还钱是心善,但小人却是良心难安啊!”
  “这两年,小人都不敢从学堂门前经过,一怕见到往日同窗,二怕见到朱夫子,三怕…见到顾先生。”
  “你……不必如此。”
  顾秉文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还当你是陈兄,夫子也还当你是他的学生。”
  陈永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道:“夫子他不是说……”
  【——哪怕你母亲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学生!】
  顾秉文轻轻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夫子的脾性,嘴硬心软,外冷内热,你一日是他的学生,他就一辈子是你的夫子。”
  陈永眼眶红了,他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嘴喝,哽咽道:“是我……让夫子失望了。”
  他神情复杂的看向顾秉文,那个曾经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已经长成了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或许……只有你,才是夫子的骄傲。”
  顾秉文认真道:“陈兄,其实你也是。”
  陈永愣了一下,苦笑:“怎么可能?”
  “真的,我不骗你。”
  顾秉文目光沉静如水,透着一股真诚:“那晚你走后,又过了五天,夫子回来了,我便将你的事说与他听。”
  陈永不自觉的紧张起来:“……然后呢?”
  顾秉文:“夫子只评价了四个字,孝感动天!”
  “孝感…动天……”
  陈永呢喃着这四个字,眼中逐渐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某个瞬间,顾秉文恍惚间觉得曾经的那个陈永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陈永似乎喝多了,抱着酒壶傻笑,他挪到顾秉文旁边的位置上,两颊酡红,醉醺醺道:“顾兄,我跟你说……”
  “我马上就能赚一笔小钱了!到时候,我肯定把钱还给你!”
  顾秉文不为所动的吃着菜,对他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陈永昂起脑袋,打了个酒嗝,“顾兄…你别不信!”
  “县令家二公子,杜如景你知道吧?”
  “杜如景?”顾秉文来了兴趣。
  对于这个抢了他沙棠镇第一才子名头的家伙,顾秉文还是有点小不服气的。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乎名气,而是被一个远不及自己的人超过,很没面子啊。
  每每听到别人夸赞杜如景诗写得好,少年就暗自嘀咕,诗写得好有屁用?还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县试府试院试,他三场考试都是头名,而杜如景除了县试排在了他的后面,拿了个第二,另外两场考试,都没进前五!
  就这,也敢称沙棠第一才子?
  再说了……
  “不就是写诗嘛,谁不会啊?”
  小少年曾经“拜读”过杜如景的诗作,觉得不过尔尔,字里行间全是风花雪月,没什么好值得吹嘘的!
  看看那首扬名之作《叹孤月》——
  此夜非好景,闺中灯独明。
  遥怜天边月,孤影照群星。
  薄雾湿鬓角,不语夜归人。
  未解相思意,应是清辉凝。
  词句婉转多情,充满了闺中女子的思恋情怀,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顾秉文:“切!”
  少年表示,这种诗他分分钟搞定!只是他有大格局,不喜欢写这些风花雪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