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什么藕不藕的,大冬天哪来的藕!
  温庭玉看着那片狼藉的荷塘,还有露出来的乌黑淤泥,气极反笑。
  他不再与这该死的莽夫打哑谜,干脆撕破那层窗户纸,反问道:“顾指挥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采藕非采藕,你放得干我这院中的一池水,难道还能放得干整个江南的水吗?”
  顾从酌迎着温庭玉的诘问,只回了他四个字:“一试便知。”
  温庭玉深吸口气,压下怒火,试图换一种方式说服他:“即便顾指挥使试了,于你顾从酌有何大益?不过是得罪满江南的官绅,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朝中将有多少风波将冲着顾指挥使而来?”
  “再者,顾指挥使可想过,荷塘里的水若被放干,依水而生的鱼虾还能活成吗?与指挥使而言,此遭南下,试与不试都能风光回京,难道搅得人人自危,百姓就能安生度日了吗?”
  甚至搬出当地百姓来说话了,这番说辞可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倘若顾从酌真是个贪生怕死或心性不坚的毛头小子,可能还真要被他哄住。
  顾从酌却道:“鱼虾依水而生,天经地义。但温家主似乎忘了,这湾荷塘水并非天生就在你温府的院墙之内,是温府掘地三尺、挖塘蓄水,要取莲荷的风雅。”
  “如今,顾某要将此水还于江河,鱼虾自可随之奔流而去,有何不可?”
  守着贯通南北的繁华运河,来往的商户却只敢走山路;靠着物资丰饶的渔港海湾,偏远村庄的百姓却只能把辛劳采来的的珍珠卖给一戏班主;捏着东边的盐场铁场,送进国库的税收矿物一年比一年少。
  三岁孩童都知江南“自古繁华”,偏只养富了一个温家,麾下的百姓还有靠吞珠度日谋生的。他竟还好意思言辞凿凿,和顾从酌谈及为百姓思量?
  温庭玉不及而立便能当上家主,确有几分颠倒是非黑白的能耐。
  言尽于此,该说的顾从酌都已说完,他起身正欲离开,刚行出三步。
  “顾指挥使!”温庭玉猛地提高声音,将他叫住,语气中隐隐带了些威胁,“如今指挥使仰仗陛下宠信,行事自然无忌,然而这天下终究姓沈,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的忠心能坚持多久?”
  “来日时移世易,怎知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会成为他人攻讦你的利刃!”
  若说前面的尚且算是协商,那这几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与狂妄了。一时不知,温庭玉仰仗的究竟是“天高皇帝远”,还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风还在吹,温庭玉作文人打扮的发丝全随之飘起。他死死盯着顾从酌的背影,袖中手指紧握。
  顾从酌脚步不停,唯有一句笃定的话语随风清晰送回:“顾某恭候。”
  第47章 别的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被放干水的淤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顷, 他猛地掀翻桌上摆好、却从头到尾没一人动过的精致佳肴,青花瓷的碗碟碰撞碎了一地, 瓷片飞溅。
  举止文雅、布置风雅,然而温庭玉到底不是真君子文士。此时不在人前,脸上的伪装面具就卸了个干净,露出了本相。
  “家主!”听到动静的下人快步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见到满地狼藉与温庭玉铁青的脸,连忙垂首躬身。
  温庭玉将手臂撑在膝上, 低着头, 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几息之后, 他再抬头时, 眼神决断。
  温庭玉直截了当道:“除城西荒地外, 其余码头要多久才能点清货,把最后那批东西送走?”
  老仆连忙道:“装货点船, 打点水路,最快……大概要后日。”
  运的到底是违禁货, 只能靠夜里搬运装箱,开船送走。
  “最迟明晚, ”温庭玉皱眉, “明晚子时, 所有装货的船都必须开走, 走最隐秘的那条水路……另外你通知城外荒地的人手, 子时一到,即刻点火,将仓房烧尽,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要弃车保帅,舍弃顾从酌发现的那个码头以及一部分货物,趁着大火烧起分散顾从酌的注意力,让他以为物证已全数化为灰烬,无暇追击另一边趁着夜色驶入运河支流的货船。
  老仆应了是,接着低声询问:“家主,若是那里有人守着呢?”
  他指的是,顾从酌有可能在那里布置了黑甲卫或锦衣卫。
  温庭玉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便道:“怎么,我们堂堂温家连六十个人都凑不出来了?”
  指挥使进城那日,温家自然插了眼线去盯了场面,连后来顾从酌占下府衙都有人在外时刻留意着,怎么可能连顾从酌带了多少人都没摸清?
  温庭玉轻描淡写道:“要是撞上了,手脚利落点,别将人放跑……就做成山匪劫杀,怕官府追查放火毁尸灭迹吧,总归北边山里不太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家横行无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仆再次习以为常地应下。
  不过温庭玉也清楚,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即使暂时毁掉了证据,让顾从酌无法向温家发难,但也等于彻底将顾从酌这位指挥使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他皱着眉问了句:“恭王那里,还没有回信来?”
  温庭玉没忘记京城那边的嘱咐,沈祁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他们想法子拉拢顾从酌。
  “没有,”老仆摇头,试探着答道,“先后派出去十余只信鸽,皆是了无音讯……许是王爷在京城恰巧行事不便?”
  但时机不等人。
  沉默片刻,温庭玉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了。他握紧拳,狠声道:“那就不管了……顾从酌铁了心要掺和到底,就算沈祁有意收他,我看他也未必肯低头!”
  “眼下,还是得先让温家度过这关,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拉拢不拉拢的,横竖那是恭王最操心的事。温家虽因着温太妃天然成了恭王党,但私运盐铁这一罪名非同小可,若真让顾从酌带着罪证回京,沈祁能凭着皇家血脉留条性命,温家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何况,依温庭玉对沈祁的了解,届时他必定“大义灭亲”,将罪责全推给温家。
  温庭玉看向老仆,不容置疑道:“照我说的办,越快越好。”
  “是!”老仆领了命,转身便要急匆匆地去安排。
  “等等。”温庭玉突然又叫住他。
  “家主还有何吩咐?”
  温庭玉目光幽深,忽地想起些什么似的,问道:“汪建明那边怎么说?”
  一时气急,差点忘了这茬。
  老仆想了想,语气恭敬地答道:“盐场那边传过口信,汪主事亲口保证,今晚就能将东西送到家主手上。”
  今晚?
  温庭玉算算日子,眉头一挑,想起明天就到了自己给汪建明定下的最后期限。
  “去吧,万事长个心眼。”
  他嗤笑了声,摆摆手,示意老仆可以退下了:“记得去提醒汪建明一声,要是过了期限我还没看见他送来,他全家老小,还有他那条小命,就都不保了。”
  “是!”老仆匆匆离去。
  院内,只剩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神色不明地望着塘里最高的、那支因被放干了水而逐渐弯折的荷杆。
  不知怎地,他心头兀地突了两下,仿佛有什么事就要超出他的掌控。
  但实际上,有了汪建明那边即将送来的“东西”,再加上明日清空城外荒地,即便过程血腥一些,也能最大程度地保住温家根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温有材不再继续吐露有关温家的秘辛。
  想到这里,温庭玉心中一定,挥了挥袖子,慢慢朝着祠堂踱过去。
  他想,他那尚在狱中的二伯,应当需要一块牌位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策马行出温府的队伍整齐肃然,直到进了府衙的门,另外三名黑甲卫才告退,利落地将马牵下去。
  唯有一名方才反应最快、身形偏单薄些的黑甲卫,不仅不退,还施施然往前两步,与顾从酌肩并肩地往厅堂里走,胆大肆意,简直登堂入室。
  “顾郎君要是早说,是要在下去当劈石砍泥的苦工,”他摘下头盔,侧头看向顾从酌,语调悠然道,“在下可绝不会……”
  他原本想说的是“绝不会应允得那么爽快”或是类似讨价还价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顾从酌闻声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向他。
  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朦胧,虚虚地映在顾从酌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刚从温府那场剑拔弩张的宴席上下来,他此刻眉宇间还残存一点冷意,黑眸垂着,眼下投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本是俊美无双的长相,气质却疏离淡漠得不似凡人。
  顾从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乌沧,似乎在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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