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乌沧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儿,出口突然成了另一番光景:“绝不会忍心推拒……岂能让这等脏活儿,累着美人的手?”
  果然胆大放肆。
  顾从酌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乌沧原以为他估摸着会和先前一样装作没听见,至多回他句“胡言乱语”。
  然而顾从酌竟然面色无波地回了他一句:“是吗?那还真是顾某的荣幸。”
  这回一噎的成了乌沧。
  他有点意外地看了眼顾从酌,先是狐疑,大概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再来不知想到什么,眸底居然漾开些浅浅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顾从酌在这儿落脚的住处。
  那是间收拾得极为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卧房,寻常官员爱的奢靡摆件一概没有,寻常贵族爱的各色熏香也不见踪迹,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套夜行衣,显然是常宁早就准备好的。
  卧房私密,尤其是对顾从酌这样的身居高位的人而言。乌沧识趣地停在门边,并未跟着进去,只倚着门框,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房内。
  自然只能看到面上的陈设。
  顾从酌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套夜行衣,转身递给乌沧。
  其实也不是半月舫找不出件夜行衣,只是从温府出来未免有尾巴缀着,乌沧不好中途改道。顾从酌早有所料,索性让常宁多备了一件,省得徒增麻烦。
  这一转身,他正撞上乌沧还没全收回来的视线,还敏锐地分辨出他看的是衣柜的方向。
  “在看什么?”顾从酌直接问道。
  乌沧接过夜行衣,触手是厚实的面料,内里还嵌了薄棉以御寒,再保证无碍行动的情况下,是最保暖的了。
  他抬起脸,语气自然地答道:“没什么,只是见顾郎君总穿玄色,翻来覆去总是那几身,大冷天也不见添衣……郎君都不会冷的吗?”
  顾从酌身形一顿,看了眼他手里捧着的夜行衣。因特意嘱咐过,常宁给乌沧备的是额外加厚过的冬款。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展开的柜门依旧挡住了乌沧的视线,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能见到顾从酌又取出了件折好的玄色厚绒斗篷。
  顾从酌将斗篷也递给他:“要是冷,就把这个披上。”
  想来这是顾从酌行军赶路时才用的,斗篷用料极其扎实,乌沧多抱了件就觉手上一沉,柔软的毛领则刚好抵在他的下颌,暖意毛绒绒地升上来。
  乌沧低头看了看,忽然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顾郎君的柜子里,莫非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物了么?”
  顾从酌合上柜门,语气平淡:“夜行办事,不便过于鲜亮惹眼。”
  理由无懈可击。
  乌沧接受了这个说法:“郎君思虑周全。”
  顾从酌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套夜行衣,正准备解开外袍,却见乌沧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就那么抱着衣服与斗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动作一顿,以为他是不知道去哪里换衣服,便主动引着他走到隔壁,说道:“这间是空厢房,你可以进去更换。”
  乌沧的视线追着他过去,眸底的笑好像更浓了。
  他边往门边迈了一步,边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顾从酌领口处露出的小片锁骨,感慨似的:“在下忽然反悔了。”
  反悔什么?反悔刚才跟着去参加温府的宴席,还是反悔今晚的行动?
  顾从酌偏过头,眼神无声询问。
  乌沧理直气壮道:“即使要为郎君深入虎穴,担惊受怕,也该支些报酬才是。否则,在下岂不是太亏了?”
  顾从酌看着他,配合地问道:“乌舫主想要什么报酬?”
  直觉隐隐跳动,提醒顾从酌接下来他听到的话,很可能又“不同寻常”。
  果不其然,乌沧眉眼弯弯,语速轻快道:“譬如,郎君与在下同去?”
  不是同去虎穴。
  是同、去、厢、房。
  第48章 游鱼
  夜色渐深,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一户人家……
  夜色渐深, 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
  一户人家的男主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回来,刚进了卧房就开始脱外衣。
  因干的是船工的活计, 男人凡是上工都得熬到夜里才回,家里人都习惯了。
  这会儿, 他边就着桌上婆娘早备好的热水擦身子,边还惦记着回来路过周家院子时,看见的满地箱笼,直纳闷:“周家娘俩还真个要搬开?”
  他婆娘听见动静,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起来, 给他拿换洗衣裳:“可不是嘛,今儿下昼, 周夫人挨家挨户送了糕饼, 说是谢这些年邻里对她家琮儿的照看……她们娘俩明起就要动身,扶灵还乡, 约摸再不回来了。”
  男人一听, 擦身子的动作慢下来, 叹气道:“真是遭命了,周大人多好的官, 一点架子没有,见着咱这群靠卖力气过日子也都客客气气, 怎说没就没了。”
  周家刚搬来的时候,街坊们得知新来的住户是个高官, 都很有些惴惴不安, 还想着官员干嘛不住到城中央那片去。
  但日子久了, 见周显从不仰鼻子看人, 周夫人又性情温婉, 周琮虽不爱搭理人但很听话懂事,渐渐就接受了这位新邻居。
  一晃,都第三年了。
  女人跟着叹气:“走了也好,这些天我困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周大人死得太急吼,怕是有鬼。她们娘俩回乡下去,倒也安心。”
  男人一愣,扭过头:“有鬼?你咋晓得有鬼?衙门不说是急症没的吗?”
  女人撇撇嘴:“说书的不都那么讲?好端端的人,第二天就没了,一定有鬼!”
  男人失笑,擦干身子穿上汗衫,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妇道人家,就知道瞎想……赶紧睡,我歇一觉还要去搬货。”
  说着,他打着哈欠躺在了床上,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话没说出口就听见丈夫开始打鼾,干脆熄了灯,翻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也睡了。
  *
  一墙之隔,周夫人也吹熄了灯。
  厅堂里,收拾好的箱笼堆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周夫人仔细确认清点过的,待到天明便能装车启程。
  她拉着周琮的手,柔声道:“琮儿,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我们坐船去找外祖父和外祖母,开心吗?”
  周琮点点头。这是开心的意思,尽管他脸上其实没有半点“开心”的模样。
  周夫人牵着他回到卧房,搂着儿子躺在床帐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只是一户寻常人家远行前的普通夜晚。
  然而,等到卧房里最后一点歌声也消失,两人像是都睡熟了。院墙外却突地翻进来道身影,落地刻意压得轻,但还是动静不小。
  他赶忙停了停,见没惊动周夫人,才舒了口气。
  来人显然对周家的布局极为熟悉,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周显的书房摸去。
  没走门,周夫人习惯锁门,但会留一扇窗透气。那人就绕到窗台后面,拿手撑着台子翻窗潜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落地时,仍有一点脚步声压不住。
  往常到这个时候,周夫人必定闻声而来,但今日大抵是上天眷顾他,又或是周夫人下午走街串巷累着了,才到现在都没被吵醒。
  书房里一片漆黑。
  但他似乎不受影响,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是书案、哪儿是架子,摸黑走到一面书架旁的墙壁处,伸手摸了阵。
  接着,只听“咔哒”一声响,其间某块墙砖竟向内弹开,露出里头隐蔽的暗格,内里有片更深的阴影,似乎藏着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伸手就要往暗格里探去。
  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卧房里的周夫人又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开口就是句:“谁呀?”
  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仿佛是周夫人披衣起身,举着烛火往书房来了。
  那人身形一僵。
  这场面他并不是头回应对,可这机会对他而言,却是最后一次。
  他犹豫了极短的刹那,到底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把锐利的匕首,是早就备好的,磨得寒光闪闪。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摸到了暗格中的东西,那是本册子,不厚也不薄。那人对里头有什么完全不感到意外,看也不看就要往怀里塞。
  周夫人离匕首越发得近。
  那人咽了口唾沫屏息躲着,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慢慢从门后飘过来的黑影。
  人来了!
  匕首重重挥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块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暗器”,角度刁钻,正正击中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又“哐啷”在地上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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