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往后,无非就是些不负朝廷、不负顾从酌期许、不负百姓宽恕的话了。
  至此,图穷匕见。
  【作者有话说】
  感觉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在此向大家保证,我会认真写完每一个大纲的剧情!
  第60章 无声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 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私运盐铁的罪过, 按理说顾从酌也能就此点头。
  有百姓打头请愿,对朝廷交代不难。若是顾从酌追求声名, 说不准还能在江南流传一场“钦差法外施仁,江畔万民求情终得应允”的佳话,在他本就煊赫的功绩上更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汪建明死里逃生,顾从酌官声清朗,百姓得偿所愿。
  唯一的苦主, 似乎只剩下周家母子。
  但顾从酌,会顺应这“皆大欢喜”吗?
  万众瞩目之时, 顾从酌似是接受了这个结局, 颔首道:“那好。”
  汪建明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泪水已然要夺眶而出,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尘土, 更显凄惨可怜。
  他见顾从酌略一抬手, 还以为是叫自己起身,感动道:“承蒙大人宽赦……”
  汪夫人也跟着抱紧了小丫头要谢恩。
  然而他那番感恩戴德的陈词尚未说完, 人堆外围却骤然一阵骚动。汪建明不自觉将余光瞟过去,正见黑甲卫押着个头套麻袋、挣扎不停的男人, 径直带人走上台,“噗通”一声扔在了汪建明与汪夫人跟前。
  “唔、唔!”被摔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汪建明不由心想:“这又是哪个犯了事的?”
  他边嘴上说着熟稔于心的谢语, 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在地上扭动的男人。看身形, 这男人大概不愁吃穿, 腰肥背厚, 显然平日饮食优渥;看衣着, 不是官服,是商户更偏爱的锦缎,腰上还配了块不伦不类的金镶玉。
  分明九成不是犯官,可不知怎的,这个身穿寻常绸缎、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竟然让汪建明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名将胖男人押上来的黑甲卫就利落地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露出底下一张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啊!谁!谁抓我!”
  那人重见天日,眼睛慌乱地四处瞟了瞟,看见跪在身边的汪建明,如同看见了亲娘,脱口就叫道:“二舅!”
  他再一眼看见汪夫人,又叫:“二舅母!”
  汪夫人闻声看过去,看清他的脸,顿时惊呼道:“宏毅?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黑甲卫……”
  被押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霓楼班主、汪建明的亲外甥,马宏毅!
  马宏毅自己也是懵的,急声道:“二舅母,我不知道啊!我跟二舅喝完酒,就回水霓楼睡下了。不知怎么,再睁眼就被麻袋套了,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
  “胡说什么!”汪夫人吓了一跳,赶忙掐了一把马宏毅不让他说下去。
  “嘶!”马宏毅疼得龇牙咧嘴,火气上来就要问出声。他刚爬起来两步,就见着面前平地隆起了座小山,山顶用厚油布盖着,跟地挨着的缝里却渗着腥红,血气冲天。
  他爱看戏,也生了双好眼,几乎一瞥就能断出那不是牲畜的血。马宏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往缝隙里头看,正正对上一只瞳仁散得漆黑、犹带怨毒的死人眼。
  “啊!死、死人!”
  马宏毅登时后颈瘆凉,他虽平日在戏班对角儿少有好话、还干拉皮条的勾当,到底不动手杀人。当下他双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抖着手想去抓汪建明的袖子。
  “二舅……”但他惶然地转过脸,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汪建明僵直地跪在原地,脸上的悲苦、感激、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僵硬。
  马宏毅印象里的汪建明从来没有这样过。汪建明总是很和善的,对人说话很舒服,只有偶尔面对他的时候会有些严厉,会嘱咐他很多话。
  马宏毅一开始嫌这个二舅唠叨,后来渐渐发现他说的什么都应验了,还指点他捣鼓了个戏班,如今他能穿上绸布、开着乐船到处唱戏,有大半功劳都得归给他这个“说什么灵什么”的二舅。
  但现在,他这个碰见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的二舅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抬了起来,发抖地指着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他才是见了死人的那个人。
  *
  汪建明看着被扔上台来的马宏毅,听着他说的那一句“喝完酒就被抓了”,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转头再对上顾从酌那双黑沉的眼,耳边哐哐作响,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
  “他全知道了!”
  知道汪建明在作戏,知道汪建明在算计,知道汪建明在……
  “盐铁之罪,等同谋逆。你看准温庭玉嫁祸珠宝商,过往商户不敢走运河,只能绕路山道。”
  商户不来卖货,自然也不来买货。
  “因无买家,便可操纵市价,一再压价。”
  偏远渔村的上等珍珠,能用极低的价钱堆满船舱。
  “雇人吞珠,以船运人。你说服自己的外甥马宏毅开设戏班,乐船巡演为幌,运送珠肠人为实。”
  受雇的百姓将珍珠用珠袋装好吞入腹中,登船运货,瞒天过海。戏班所过之处唱念做打,锣鼓喧天,殊不知舱底多少人腹痛如绞、喉头生血又溃烂。
  “船过江南,再将珍珠高价卖出,牟取巨利。”
  顾从酌目光如刃,钉在面无人色的汪建明身上:“这便是你所说的,身不由己?”
  高台寒风呼啸,顾从酌的话音落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陷入片刻死寂,随即哗然之声轰然炸响。
  “珠肠人?啥个叫珠肠人?”有人没听明白。
  “这你也勿听过?就是拿了个袋子装着珍珠宝贝,吞肚皮里运货的人呀……只有顶穷苦缺钱的人才做这活计。”也有人消息灵通,见怪不怪地解释道。
  “娘嘞,那肠子勿会被划烂啊?”
  人群中,有个穿着半旧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皱了皱眉,捋着白须:“难怪这些年,来瞧病的有许多都是烂喉咙,还说夜里视物不清……原是做了珠肠人。”
  这位老者似乎是个郎中,周遭的百姓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闻声,有人追问:“可能治好?”
  老者叹息一声,答道:“这些人每每一问病根都支支吾吾,常常问了嘴药钱就摇摇头走人,如何能治得好?”
  “从来外伤易治,内伤难调。”
  “就老夫把过的脉象而言,吞珠损伤脾胃极重,耗损气机……如今看来,即便吃进汤药也未必起效,短则数月,长则三四年,大抵就……”
  语毕,又是一片寂静。
  少顷,议论与咒骂声像是油锅进了火星子,腾地一下炸起来,原先对汪建明的同情怜悯全都化为乌有,转成更加怒不可遏的谩骂。
  烂菜叶、臭鸡蛋飞也似的朝着汪建明打过去。
  “脏心烂肺的狗官!”
  “不得好死!”
  边上的马宏毅也没逃过,扭着身子东躲西藏,气得高声辩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与你们何干?老子是付了工钱的!”
  “二舅,二舅你说句话啊!”他杵了杵身旁的汪建明,试图让自己能言善道的二舅来说话,好平了这要活吃了他似的民意。
  然而汪建明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讷讷仿若自语地说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
  是了,拿钱买命、拿钱卖命……这世间本就是这个道理,怎么轮到他身上,反而成天怒人怨了呢?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忽然反问:“那胡老二呢?”
  胡老二?
  汪建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大致关于那夜马宏毅来找他喝酒时曾提过的话——
  “那、那烦人的老头,三天两头就跑楼里来堵门,弄得老子、我头昏脑胀,索性在外边避避……”
  “没成想昨日夜里回楼,撞着他,被他拽着硬说了几句。好容易跑掉,那老头还傻站着,今儿个居然听说他死了!”
  “不过死了也好,倒让我落个清净……二舅,官府要是查起来,应当算不到我头上吧?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汪建明拧着眉听完,确认马宏毅从头至尾都未对胡老二动手,人也是死在楼外,沉吟片刻后,最终说官府无凭无据,定不了马宏毅的罪。
  马宏毅问:“那二舅怎的……”
  他奇怪的是汪建明为何神情严肃。
  然而汪建明只嘱咐他:“近来风头紧,京城刚来的指挥使不好相与……你现在立即回去,把尾巴收拾干净,确保这生意无人知晓是你在操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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