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觉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由分说冻住了他的骨血。沈临桉心慌意乱,耳边转来转去久久不息,都是顾从酌说要“离开”。
  顾从酌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有抽身的迹象,沈临桉那双失焦的瞳孔就骤然缩紧,像是幼兽被惊扰,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许。”
  原本只是搂着顾从酌的手臂猛地用力,硬生生将他往下拉了两寸。
  不许什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殿下,先离开……”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如同走投无路,飞蛾扑火般,决绝又执拗地撞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沈临桉重重地吻住了他。
  “……!”
  这次,顾从酌也像是中了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沈临桉的嘴唇又凉又软,毫无章法地咬着他的唇。
  恍恍惚惚间,顾从酌甚至感受到了一点湿濡,还有沈临桉小狸奴似的、急切的舌尖,触碰他的唇缝。
  药香愈发浓烈,顾从酌脑海也是罕见的空白一片。不知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还是他本能地不想推开,总之他就任由沈临桉毫无章法地亲着。
  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好像换不上气,这才勉为其难似的,放过顾从酌的嘴唇。
  “殿下,先离……”
  怀里的人一震,急急地又吻上了他。
  “先离……”
  一吻落毕,沈临桉眼眶泛红,轻喘着再次抱上来,亲吻。
  “离……”
  又是一个吻。
  反复数次,顾从酌仿佛终于意识到哪个字眼引得这位殿下毒性迸发,闭口不言了。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顾从酌不好说话又不好动弹,正僵持着,背后沉重的石门发出“桄榔”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机括弹动的锐响破空而来!
  数道漆黑的短箭从密室各个角落疾射出,顾从酌反应奇快,单手扣紧沈临桉的腰免得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即刻拔剑出鞘。
  “铮——!”
  寒光如练,火星四溅。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石门洞开,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顾从酌回头一看,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
  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倾泻奔腾,撞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喧嚣震天。
  去路断了!
  方才一路向前,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不止如此,在瀑布的水声中,顾从酌还听见数百、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
  一间阑珊阁,横贯通道,东西两门。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
  进退两难,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
  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说:“……放我下来。”
  顾从酌一顿,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
  那红不深,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只是时机确实不妥,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没放手,淡淡地说:“我会带殿下出去。”
  前路是有千军,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并不是毫无胜算。
  沈临桉摇摇头,说:“他们会用毒。”
  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长刀上若是涂毒,万一是步阑珊,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果然如沈临桉所言,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箭在弦上。
  沈临桉抬着头,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郎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后,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这法子本就疯狂,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
  遑论他有毒在身,刚刚还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
  “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原因种种,不管怎样,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更不必提……
  顾从酌说:“我信。”
  *
  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的“贼犯”,总归前后无路,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谁知,石门轰隆大开,两道身影卓然而立,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
  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偏偏将人活捉,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
  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放箭!快放箭!”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数百支淬毒的箭矢,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冲走。
  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
  想也只有死路一条。
  壮汉啐了一口,悻悻道:“行了,先禀报王爷!”
  第94章 旧梦
  跳崖这种事,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
  跳崖这种事, 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慨句“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儿没姑娘,但有俩上轿的。
  顾从酌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狠狠砸在背上, 砸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别的, 就只剩下怀里人快得过分的脉搏。
  护体的真气被拍散又凝聚,水流湍急得像是无数只撕扯着人的手。天旋地转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受到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不知要冲向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 视线整片模糊。唯辨得出昏沉的水色,以及他与沈临桉交融的衣角, 布料紧紧缠绕、分离, 再缠绵至死结。
  “他中了毒,又体弱, 能抗住吗?”顾从酌盯着那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料, 忽地想道。
  混乱中, 顾从酌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几声异样的波动,进入水面后冲势微滞, 但仍旧有密集的钝响——是箭矢!
  顾从酌想也不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横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顿时更加收紧,用尽全力将人按在怀中, 几乎要融入骨血。
  ……
  沈临桉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先前吸入的红花香气萦绕鼻尖, 被水流一打, 好似彻底钻进了他体内, 在经脉里流窜游走。扭曲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冲击得沈临桉头脑发胀,太阳穴如同针扎般刺痛。
  然而在剧烈的痛苦中,沈临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从酌在紧紧地拥抱着他。
  那双手臂十分有力,并且越拢越紧,就好像沈临桉被他当作绝对不能丢失、或有所损伤的珍宝。于是相比之下,步阑珊的毒以及被水流拍来卷去的痛楚,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黑暗包裹着他们,震耳的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从酌的拥抱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稳定真实的存在。恍惚间,沈临桉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就仿佛天地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相靠,相信相守。
  如同前十余年,沈临桉曾在数以千计的夜梦中幻想过的那样,没有任何的人与事拦在他和顾从酌之间,只有毫无保留的、紧密到窒息的相拥亲昵。
  “要是、要是跳下崖就能实现,好像也不算糟。”沈临桉混沌地想着。
  分明是生死关头,他却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安心与甜蜜。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紧拥着他的顾从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沈临桉倏地醒过神。
  与顾从酌有关的任何事总能让他挂心惦念,何况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里,闷哼往往代表着……
  代表着受伤。
  沈临桉心下一凛,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努力去看面前的顾从酌。四周却只有昏暗浑浊的水色,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临桉还是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血。”他敏锐地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临桉感觉到两人似乎被冲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域。他试着挣了挣,想要查看顾从酌是不是受了伤。
  但沈临桉刚一动,就察觉腰上的手臂简直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着,浑身上下恐怕只有双腿能动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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