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勉力抬手拍了拍顾从酌的后背,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沈临桉确定:“他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伤,否则以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放任自己昏迷不醒。
  沈临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被幻觉与疼痛占据的脑海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生出了多么阴暗的念头——
  他怎么会想要拉着顾从酌去死呢?!
  顾从酌有那么多要做的事,他放不下北疆、放不下京城,记着沈祁的累累罪行,想着虞邳的狼子野心……有那么多还没做完的事,他死不瞑目。
  再说、再说,他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从酌自己的心意,还没有得来顾从酌的回应,还没有让顾从酌履行约定……
  他也不想死。
  沈临桉脊背发凉,察觉那朵红花竟如此诡异,居然不知不觉间,就能激发出人心里最阴暗负面的心绪,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虚幻的满足中。
  幻毒阴魂不散,沈临桉不再犹豫,重重咬下舌尖,得来一丝宝贵的清明。
  他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回抱住顾从酌,双腿拼命地朝着水面上游去。
  *
  “顾从酌、顾从酌!”
  有人在叫他吗?
  顾从酌被一串急促的呼唤拽回些许意识,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看到的,是双焦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是第几次了?”顾从酌忽地想道。
  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相当模糊,那双眼瞳带着晃动的重影,像是还在晃荡的水波里,让顾从酌分辨不出沈临桉的眼里,是不是还有那圈绯红的色晕。
  “毒……”顾从酌低声说了个字,后面的话音太轻,沈临桉没听清。
  沈临桉撑着顾从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东西都在,没丢,”沈临桉的嗓音发哑,急促的喘息落在顾从酌耳边,仿若后怕,“还、还好你醒了……”
  顾从酌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遭却突然多出了越靠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并且方向就是冲他们来的。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指节艰难地搭在了剑上。
  “不行,得让他先走。”顾从酌想。
  但没等他拔剑或是说话,就听见围拢的人停在沈临桉身侧,垂着头,语气恭谨地叫了声“舫主”。
  是半月舫的人。
  有半月舫的人赶来,即便沈祁的手下追着不放,应当也能对付。
  顾从酌松了口气,本就只是堪堪维系着清明的神智终于彻底消散,坠入昏沉。
  *
  昏沉,却不是全然黑暗。
  一些破碎的、被长久年岁暂时掩埋的画面,在昏沉中悄然浮现。
  顾从酌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很多很多双,焦褐色的、蜜一样的瞳色,含着笑或者意味不明,偶尔被欺负了、被“检查”身份了,则会像被水汽晕过,眼睫湿漉漉,眼尾却发红。
  眼睛的主人都是沈临桉。
  而顾从酌忽然想起,他其实早就见过这双眼睛,在三年,或者说六年前,在此刻的旧梦里。
  *
  弘熙十九年,三月十三。
  “……尔公主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兹册为净朔公主,望务敦睦邻之道,广宣大昭衣冠,克循壶教之规,永固边陲藩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旌旗猎响,飞沙漫漫。礼官拖长的尾音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
  奉命护送的是镇国公之子,顾从酌。
  时年十八的顾从酌策马行在公主銮驾前,身姿修长,俊逸非凡,通身银鳞软甲,冷光凛凛如一柄出鞘利刃。狂风掀起他束发的黛蓝飘带,末梢在半空飞扬不止。
  銮驾驷马并驾,金漆挂绡,飞起的檐下金铃叮叮当当,却掩不住低低的几近于无的泣声。
  远嫁他乡、和亲外族,即便大公主素来传闻端庄娴雅,且听说此次和亲是她在御书房中自请而来。但此时此刻,再多的大义胸怀,恐怕也难抵远离故土的满心伤悲。
  “驾!”
  马车旁的侍女垂头不语,只自己悄悄拭着泪。倒是常宁一如既往地憋不住话,两腿一夹马肚,堪堪追到顾从酌身后,只比他落后半个马头。
  常宁皱着眉,一张脸从来藏不住想什么:“少帅,咱们明明刚在独石关打了胜仗,怎么还要和亲?”
  前朝旧廷,回回兵败要不然就是送钱割地,要不然就是封王封侯,时不时还从宗室里选位女子嫁去,最离谱的时候甚至闹出过“三岁幼女出嫁”的丑闻。
  可大昭不是旧王朝,镇北军也没有败走独石关,领兵的顾从酌更是骁勇过人,一剑斩杀鞑靼皇子于马下。怎么还要送公主前去那等茹毛饮血的蛮族和亲?
  顾从酌目光平视,嗓音却冷:“朝廷总不能一直打仗。”
  道理很简单,犯边的外族是打不完、杀不完的,中原的土地辽阔肥沃,只要外族人还要吃粮饮酒,就会觊觎关内的疆土。
  因此胜仗换来的,只是暂时的俯首称臣,待到天寒地冻,边疆仍旧不宁。反反复复,折腾的仍旧是百姓。
  常宁攥紧缰绳,手背青筋凸起:“那和亲……是朝廷想要太平?”
  顾从酌并未直接回应。
  太平是休战的一大原因,皇帝下旨和亲,一方面是想让国库缓口气,让北境的子民能够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警告,是威慑。
  提醒败寇,公主和亲不是因为大昭打不过,好让不知哪天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鞑靼,记得他们已经战败过且付出过代价,记得他们已经俯首称臣。
  不过这些只是顾从酌的猜测,皇帝并未直言,他也不好说出口。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此事是在圆满中了结的。
  除了战死的士兵、丧子的人家,还有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公主……
  顾从酌端坐马上,心道:“还是有人为此牺牲了。”
  什么时候,大昭与边关,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宁呢?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动,若有所感。就好像冥冥之中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隔着绵延不绝的送嫁队伍,也能牢牢地落在他身上。
  是谁在看他?
  顾从酌下意识回过头,望向高大的、近乎模糊了的城墙方向。
  公主出塞和亲是举国盛事,城墙上人头攒动,当中的是明黄仪仗,紧接着两边立满朝臣公爵,衣冠朱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当时顾从酌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只当是送行的人太多,他又受命护送,难免有人注意他。所以他很快就收回视线,马蹄笃笃未停,直行到大昭的最北边。
  但现在,在这时隔已久却倏然浮出水面的旧梦里,顾从酌记忆里难以分辨的朦胧景象,却奇异地明朗起来——
  越过重重人山人海,千军万马,滚滚烟尘,他看到有个坐着轮椅的病怏怏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动作略显急切地从喧嚣人群里挤了出来。
  甚至由于太焦急,挡住他路的大臣被他粗鲁一撞,还转身看是谁敢撞他,认出轮椅上的人后又悻悻地住了嘴,躬身行礼。
  但那人的目光以及全部的注意力,从头至尾,都在顾从酌身上。
  无措的、懊恼的、失落的……明明顾从酌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他所有的心绪念想,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顾从酌实在难以用具体的词句来描绘他的眼神,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正在目送某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偏偏他错过了和这个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因此惴惴不安着是否还有下次重逢。
  或是,不安着下次重逢在什么时候。
  “他在看我吗?”顾从酌不禁想道。
  沈临桉,你在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顾失明倒计时……
  第95章 目盲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手臂、双腿以及背……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
  手臂、双腿以及背部都泛着密密的痛, 但并不像以往顾从酌领兵打仗后醒来时火辣辣——军中伤药和大夫都稀缺,通常只包扎容易要命的伤口。
  不像这会儿,他身上的伤显然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 伤口不论大大小小,都毫无遗落敷着上等的金疮药。
  窗外风声阵阵, 吹得很急,还零星夹杂着细微的水声。皇子府的卧房里没有这么重的山风,沈临桉应该是把他带回了半月舫。
  顾从酌试着动了动,后脑传来沉闷的钝痛,像是被谁用铁榔头狠狠敲过, 应该是他跳下瀑布后,在河里被突起的石头撞的。
  他睁开眼, 接着微微蹙了蹙眉, 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门外恰如其分传来熟悉的木轮骨碌声,由远及近。房门“吱呀”大开, 轮椅一抬一落, 平滑地驶进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