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说:“这是哪买来的古籍?”
  “买的太多,”裴江照一摊手,“我早记不清了,估计是在哪个小摊贩上淘的……不过这不妨碍,步阑珊的原料弄清楚了,配出解药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说着,他不禁眉飞色舞,毕竟沈临桉的腿疾向来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如今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并且连释迦王花都得来一朵,沈临桉的腿不就有治好的希望了吗?
  裴江照很想像方才对顾从酌那样,信心满满地说些“五日就能将你治好”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步阑珊就算被解,沈临桉要恢复常人那般能自如行走也需要一段时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这道理不仅应验在沈临桉的腿疾上,对于另一件事也十分适用。
  想到这里,裴江照强按下兴奋雀跃,佯装随口道:“说起来,有关这花,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典故。”
  “传闻前朝三年,因逢开国之初,兵力强盛。邻国各族俯首称臣,释迦亦在其列,愿向旧廷纳贡。”
  “旧廷欣然应允,派遣使臣前去各国宣旨,彰显国威。出行的使团浩浩荡荡,医者、工匠足有数百人,随行的还有一位姓文的翰林,年少及第,正气凛然,才华横溢。”
  “释迦王女在接风宴上对文翰林一见钟情,此后明里暗里多次表明心意,却都被文翰林婉拒。”
  “眼看使团在王城已留数十日,不日就要启程去往其他国度。释迦王女情急之下,以重金悬赏,言明若有一人能助她留住心上人,将被王女奉为座上宾,可享一世荣华。”
  释迦尚且需对旧廷躬身,文翰林不愿留,怎会有勇夫敢为王女出谋划策?
  “直到使团临行前三日,一蒙面客夜入王女殿,称世上有种奇花,不在天地之间,不受日月精华。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则红,令人服下后,可使人心甘情愿留在王城。”
  “王女大喜,忙问此花在何处。两人畅谈整夜,天亮时王女笑脸送走蒙面客,附赠重箱数车,辙深寸余。”
  “三日后,使团整装欲行,王女前往送别,亲自为文翰林斟了一杯酒,还效仿中原习俗,磕磕绊绊诵了首送行诗词,情真意切。”
  “文翰林再难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王女作揖告别。然而车队启程,他刚走出三步,便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随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使团大惊,王女又悲又怒,遣人去寻蒙面客。然而人去楼空,侍卫只带回压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书——”
  “‘人已留下,请王女信守承诺’。”
  在裴江照讲述时,沈临桉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末了才道:“民间传闻,你要是说给莫霏霏听,她肯定喜欢。”
  裴江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莫霏霏可没有心上人。
  裴江照意在沈公,偏头看着自己的好友,话头一转地提主意:“刚都怪我搅了你的好事……不如这样,我往他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让他在你这儿多留几日?”
  这里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顾从酌。
  裴江照能治好顾从酌的眼睛,当然也能想办法让他“治不好”。届时半月舫是他们的地盘,顾从酌双目失明,要走要留不都是沈临桉说了算?
  沈临桉腾地刹住轮子,转过头盯着裴江照,只见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头插干草,一身旧道袍套得散乱,像什么事都做得出,哪有半点出尘道人的模样?
  沈临桉肃然地说:“你别胡来。”
  裴江照耸耸肩,打着哈哈跟在沈临桉身后,漫不经心地想:“还是多操心了。”
  他发小没黑心到那地步。
  第97章 难眠
  到了楼梯口,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
  到了楼梯口, 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桉的腿疾。
  裴江照边随手抓住沈临桉的轮椅把手,将他往密道那儿推, 边习惯性地嘱咐:“这几日你先留在这儿,我试试步阑珊的解药配法。另外你说你闻到释迦王花的香气后出现了幻象, 正好盯你几日……”
  沈临桉本来就打算留在半月舫里,毕竟顾从酌还在这儿等着治眼睛。
  结果轮椅刚掉过方向,还没等沈临桉点头,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紧跟在一袭艳色的红裙后边,急匆匆奔上楼来了。
  莫霏霏木着脸, 被缠得没法子,不知解释了第几遍:“你到底要问几次!都说了顾指挥使与舫主从悬崖瀑布上跳下来, 现在刚带回来, 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
  常宁与她各说各的,连珠炮一样:“我就想问少帅受了多重的伤?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不成, 还是我亲眼去看看……”
  四人在楼梯间碰个正着。
  沈临桉与裴江照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躲。莫霏霏则是头昏脑涨, 一见沈临桉就脱口而出地喊了声:“舫……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强行改口, 欲盖弥彰。
  莫霏霏一时汗流浃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沈临桉的表情, 看殿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动声色的脸,甚至嘴角微勾隐隐带笑, 心下暗叫不妙。
  常宁心想:“这天刚黑, 她怎么这么早就犯困, 跟人打招呼都打哈欠?”
  他这么想着, 开口不自觉也打了个哈欠, 说:“见过三皇子殿下。”
  沈临桉:“……”
  裴江照:“……”
  莫霏霏:“……”
  不是,他就没觉得在这儿碰见沈临桉有什么不对劲吗?!
  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先开口的还是沈临桉。他微微颔首应下了常宁的礼,从从容容道:“顾郎君在最里的那间房。”
  三人眼睁睁看着常宁走远,在某间房外意思意思敲了敲,“砰”地推门进去了。
  沈临桉确认他将门关紧,立即转着轮椅往另一扇暗门走。跟刚才那个不一样,这门后边直接出了鬼市,沈临桉要抄捷径回皇子府就专走这条道。
  “诶,你干嘛去?!”裴江照想抓他,抓了个空。
  沈临桉语速飞快:“我想起府里有急事,非处理不可。这些天你先待在舫里,有什么事儿再来找我,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要么随便找个借口……”
  眨眼间,人无影无踪,看得裴江照与莫霏霏面面相觑,只觉得他不像有急事,倒像是紧急避难。
  两人目送着沈临桉“跑路”,楼梯间里自然而然就剩下裴江照跟莫霏霏。两人并排,往寻常那间密室里走。
  沉默许久,裴江照突然出声问道:“他一直这么愣吗?”
  说的是常宁。
  莫霏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谁,想了想,回道:“差不多吧……有时候挺敏锐的。”
  这里的有时候,一般指与顾从酌或者镇北军有关的时候。
  “噢,”裴江照了然,“那就是装傻。”
  莫霏霏与他素来不合,眉心一跳就下意识反驳:“你管他真傻假傻呢?横竖总比你个惫懒怠惰、心眼两箩筐的人强!”
  裴江照拎着药箱正准备走人,换作平常他早就跟莫霏霏大吵三百回合,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闷声不吭了。
  莫霏霏狐疑地盯着他。
  裴江照不负她望,本性难移。
  临出门,他偏过头瞥了莫霏霏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走在南边,听说那儿有的男子花言巧语、擅于哄骗,每每将姑娘哄到手后就不再珍惜,非打即骂。”
  莫霏霏没听懂,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江照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半晌仿佛终于有了判断,摆摆手道:“没什么。”
  “说!”
  裴江照拉着暗门的把手,笑了一声:“说你傻呢!”
  “我看你才傻!”莫霏霏忍无可忍,随手从桌上抓起个茶壶,看也不看就朝他扔过去。
  暗门啪嗒合拢,恰如其分地将那只茶壶挡住,落地摔了个粉碎。
  *
  另一边,屋内的两人犹不知情。顾从酌只听房门关了又开,腾腾腾跑过来个人冲到他床边,身上的剑撞着轻甲当啷响。
  今非昔比,瘸腿萝卜的腿大好了。
  顾从酌对着来人,淡淡问道:“……恭王那边怎么样了?”
  常宁毫不奇怪他怎么认出自己的,赶紧打量了遍顾从酌全身上下,看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一屁股坐下。
  “照你的吩咐,你进漱玉馆后,我带人去戳穿恭王在城郊的田庄私自屯田,藏匿隐户。”常宁流利地答道,“恭王得信果然立刻赶来,想要息事宁人。”
  黑甲卫刻意装作没发现有人去报信,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让沈祁放松对漱玉馆的戒备。
  “交涉之际,再让我们的人在京城透出一二口风。御史台闻风而动,不出半个时辰,就把弹劾的折子送到了陛下跟前。陛下盛怒,直接传他入宫回话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