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从顾从酌、常宁,到御史、皇帝沈靖川,这一连串行动可谓桴鼓相应,配合默契。虽然这其中有顾从酌提前向皇帝知会过的原因,但若是没有皇帝信任,他们的计划也不会如此顺遂。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真拖住沈祁呢?
  而等沈祁接到信,赶回漱玉馆下藏着的阑珊阁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常宁光是想想沈祁吃瘪的样子,就相当畅快:“对了少帅,你在里头发现什么了?”
  顾从酌没隐瞒,将阑珊阁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只不过中间酌情删减了几句。
  “这红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常宁听完,皱起眉问道。
  顾从酌伸手指了下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竹筒,说:“带出来的书信都在里边,我还没看,你念给我听。”
  “哦。”常宁将剑卸下来搁在脚边,动作娴熟地将密封严实的竹筒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封,粗粗一翻,大概有两三封。
  这些都是信件,每张纸上字都不多,内容无非是孔逯与某地的官员或大族通信。例如,其中一封落款是篆体的“温”字印章,纸面上三言两语叫温恭玉“妥善处置”好告密的周显。
  这已然能作为沈祁手下害死朝廷官员的证据。
  常宁念完,将信纸原样好好装回去,一看挨着竹筒还摆了个檀木匣子,上头的锁已经开了。
  顾从酌问:“匣子里是什么?”
  干嘛要问,一转头不就看见了吗?
  常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作答:“有两张……药方?”
  药方上潦草写满了草药名,打头一个用朱笔标注,常宁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释迦王花”四个字。
  顾从酌心下了然:“这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了。”
  他又问:“还有什么?”
  常宁掏了掏,这回掏出来一沓泛黄的书页,好像是从哪册书卷上撕下来的。
  “第一张,说有种花叫释迦王花,来源于释迦……”常宁熟悉舆图,刚到这儿就奇道,“释迦?大昭边上有这国家吗?”
  “以前有,”顾从酌答道,“前朝刚立国时,释迦不知因何缘由触怒旧廷,被举国歼灭,从舆图上划去了。”
  “原来如此,”常宁心里好奇释迦这是犯了多大事,但他是行军之人,看惯了打仗拼杀,“对,后面写了,是旧廷派使团去宣旨,王女一见钟情……”
  洋洋洒洒,接连两页纸都是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假如裴江照和沈临桉在这儿,就会发现这封信里的内容与裴江照查到的别无二致。
  常宁道:“咦,这儿还有释迦王花的图绘。”
  顾从酌:“长什么样?”
  “红色的花瓣,还有……”常宁眯起眼仔细看,半晌将破书页扔给顾从酌,“不对,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顾从酌:“……我要是能看,干嘛还叫你念?”
  常宁脱口而出:“咋,你瞎了?”
  他私下跟顾从酌向来不太讲究规矩,说话的时候纯粹没多想。说完他抬头看了顾从酌,这一看,简直大吃一惊。
  “不是,你真瞎了?”常宁举着手在顾从酌面前晃了晃,难以置信。
  顾从酌本来懒得管他,看再不拦,常宁就要上手来扯他眼皮,才把他手挡开——看不见归看不见,顾从酌耳朵还是相当好使。
  “不是,你咋不早说?”
  常宁立马站起身:“找大夫了没?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顾从酌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怕他出门劫个大夫来,便从床边捞起常宁的剑,拿剑鞘拍了下他的肩,意思是让他坐下。
  “看过了,”他言简意赅道,“说是摔的,吃药就行,瞎不了。”
  “那就好,”常宁长舒一口气,顺口问,“哪个大夫看的?靠不靠谱?”
  “三皇子的大夫。”
  沈临桉?怪不得刚他们在门口撞见。
  常宁先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是鬼市,他接到莫霏霏知会,说顾从酌受伤跟乌沧走了。这倒不奇怪,毕竟在常宁心里他俩是一对,怎么这会儿顾从酌说是三皇子的人在给他治伤?
  难不成乌沧把人带回来,一转手又托给三皇子了?好歹还曾对他信誓旦旦说要嫁顾从酌,怎么连受伤了都能安心转手他人?
  常宁心绪电转,脑袋里不知怎地冒出上回在永安侯府门口,看见顾从酌抱着沈临桉进马车的画面。
  “……就不怕被半道截胡?”常宁胡思乱想。
  也不知这句话他有没有说出声,总之他听见顾从酌心平气和地说:“乌沧就是三皇子。”
  哦,原来是这样,乌沧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就是乌沧,怪不得莫霏霏说乌沧救了顾从酌,结果治顾从酌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刚才他在半月舫的楼梯口碰到沈临桉,沈临桉还给他指路……
  常宁震惊:“什么?!乌沧是……!”
  顾从酌颔首:“对。”
  常宁追问:“在江南的也是……?”
  顾从酌再颔首:“对。”
  常宁倒吸了口凉气,脑袋嗡嗡好一会儿,用尽全力,才在脑子里把那个笑眯眯的白衣斗笠客,跟坐轮椅弱不禁风的三皇子沈临桉联系在一起。
  但重点不是乌沧是沈临桉,而是扮作乌沧的沈临桉对他说要嫁顾从酌啊!皇子嫁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奇闻?!!
  更何况此间事了,若是一切如他们所料,沈祁倒台、阴谋揭发,沈元喆与沈言澈都难堪大用。沈临桉得了药方腿疾治好,那将来坐上龙椅的,不很有可能是……
  常宁神情麻木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从前说能“坦然接受”的豪言壮语。
  顾从酌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宁下意识:“那你之前和他……?”
  顾从酌:“你想错了。”
  常宁:“所以你们现在……?”
  顾从酌:“没有。”
  哦,那就是三皇子单相思。常宁下了断论,也不知是不是苦中作乐,他竟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个好点儿——前面那个太惊世骇俗了。
  “等等,”常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跟他确认,“你对三皇子……没有别的心思吧?”
  若是顾从酌也对沈临桉有意,只是两人还没摊开来说要在一起,那结局不还是要惊世骇俗吗!
  顾从酌语气平和地说:“既是君臣、又是手足……你会对陛下或黑甲卫的弟兄们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陛下是天子,天威岂容冒犯?但话糙理不糙,常宁试着代入了一下,想想自己要跟一个能当他爹的男人滚在龙床上,或是跟五大三粗的哥们儿抱着你侬我侬,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倒也不是歧视喜爱男子的人,要不然误会顾从酌跟乌沧有一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就接受,只是单纯觉得别扭而已。
  今夕不是往昔,乌沧摇身一变,不仅是半月舫舫主,还成了三皇子,得另当别论。
  常宁舒了口气,庆幸道:“没有就好。”
  顾从酌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诸如有违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之类的话。再不济,也是叫他千万别“有”,免得来日遭满朝攻讦,还要在史书上记一笔“蛊惑帝心”的骂名。
  谁料常宁却说:“自古薄情……那什么家,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受得了他三宫六院吗?”
  顾从酌微怔。
  常宁想了想,觉得顾从酌既然“没有”,那也用不着跟他说沈临桉在江南放的话了。他以己度人,觉着顾从酌听了估计又得跟他比武。
  怕贼惦记,他提议:“那要不你先跟我回府?”
  顾从酌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这两天京中要乱一阵,不能让人知道我眼睛受了伤……黑甲卫和朝廷那边,你多盯着,有事来这儿找我。”
  常宁觉着有理,爽快应下:“行!”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接了令从来没有放到半柱香后的道理,当即就提着剑匆匆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顾从酌一人留在房中。
  而他靠在床头,肩背笔直,墨发披散。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照进来,勾勒出他平直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再往上的眉眼,全都浸没在乌黑的影子里。
  看不真切。
  第98章 更衣
  月降日升,东方既白。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
  月降日升, 东方既白。
  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步声,三两身着杏色短打的侍从捧着面巾、牙粉等一干洗漱用具走过来。为首的身着杏色长衫,停在门外, 不忘敲了敲房门。
  顾从酌很快就应:“进。”
  侍从们鱼贯而入,见一人影隔着素娟屏风坐在榻上, 也都十分规矩地不敢多看,谨记舫主吩咐,将东西在桌上摆好。
  顾从酌听见零星水声,以及金属器具碰撞桌面的声响,自然猜出这是沈临桉派来伺候他的下人。不过他并不习惯人服侍, 不等侍从询问就叫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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