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是第一个。”
  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停捏着花的手指微微一紧。第一个?什么第一个?
  刀疤脸却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亭子外头的黑暗。帷幕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外头的月光忽明忽暗。
  “应该还会有第二个。”这人说。
  话音刚落,黑暗里响起一阵衣袂破空的声音。
  很轻,很快,但陆停听得真切。他侧过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掠出,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到了亭子外头。是个瘦高个儿,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亭子里头的两人,落在陆停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盯着刀疤脸。
  他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绢花,捏在手里。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满意。
  “等着。”刀疤脸说。
  陆停正想开口问什么,又一道破空声。
  这次来得更快。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窜过来的,像一只扑食的夜枭。他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缓冲,直接一个前滚翻卸了力,然后直挺挺站起来,大步往亭子里走。
  是个壮实的,肩膀很宽,面罩外头露出的半张脸紧绷着,眉头拧成一团。
  他走得太快,快到掀起帷幕的时候差点把帷布扯下来。他也没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刀疤脸面前,手里捏着的那支绢花直接往对方脸上砸过去。
  “你们江家——”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喷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搞阴的?”
  刀疤脸坐在石桌上,动都没动。
  那支绢花带着怒意飞过来。眼看要砸到脸上,他忽然抬起右手。
  剑连着鞘一起挥出去,轻轻一拨。
  “当。”
  绢花被剑鞘弹开,在半空翻了个个儿,落向旁边。
  旋即,机关触发了。
  陆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支花。他看见花落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花心里迸出来。
  银光。密密麻麻的银光。
  数百根银针从绢花的花心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金属质地的烟花。针尖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出去——
  刀疤脸还在石桌上坐着。他的剑鞘已经收回,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面前。银针打在扇面上,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纷纷落在地上。
  瘦高个儿站在亭子外头,离得远,针飞不到他那儿。
  陆停则早就闪到刀疤脸侧后方,那些针是朝着前方和两侧射的,他算过的,那个位置恰好是个死角。此时,银针一根都没沾到他身上。
  只有那个壮实的,他离得最近。针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折腰,堪堪躲过那一片银光。但还是有两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面罩上划开两道口子。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脸上的怒意更盛了。
  刀疤脸把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扔,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教训小孩子。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壮实的那人。
  “暗卫。暗卫。”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理应要更谨慎小心地护着主子,处理一切看似不起眼的异常,怎么能随便拿东西,还不查验呢?缺心眼。”
  骂得还真直白。
  壮实的那人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瞪着刀疤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而那瘦高个站在外头,一声不吭,那双眼里的光沉了沉。
  陆停站在一旁,没吱声。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银针和那支已经空了的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之前陆停还觉得不愧是江无得设计的比试,相当缺德,居然留有后手。现在,听着刀疤脸的骂声,陆停有些佩服江家的心机。无德是真的无德,聪明是真的聪明。
  不是“装输送花”这么简单。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装输送花”,然后等着有人发现机关的真相,等着有人“合格”。
  如果只是发现机关,算合格吗?那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想起刀疤脸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是第一个。”
  陆停捏着手里那支绢花,心说怎么,第一个有小红花和奖状可以领吗?
  此时壮实的那人终于缓过气来,张口又要骂什么,刀疤脸却是打了个哈欠。
  他打得很夸张,嘴巴张得老大,还懒洋洋地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行了。”他说,“你们也算合格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人,最后落在陆停身上。
  “但很可惜......”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才是反应最快的第一个。”
  话音落下,亭子里静了一刻。
  壮实的那人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又被新的情绪覆盖:茫然,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不服气。
  瘦高个儿则站在外头,目光越过帷布的缝隙,落在陆停身上,像在重新认识他。
  陆停没动。他只是站在那儿,迎接着那些目光,维持着他沉默寡言的样子。
  一直旁观的瘦高个儿这时说了话:“没想到兄弟你深藏不露,既然如此,何不为寻找世子出一份大力呢?”
  于是陆停心里微微一笑:
  还真是小孩子一般,意思是你行你上是吧?
  不过啊,我是真的很想上啊……
  江公子你听到没有,让我上啊!
  陆停:在出力了,真的在出力了。
  瘦高个儿还想再说什么,蓦地,花园里亮起光。
  两道人影从后头走出来,一前一后,穿过月光,往亭子这边走来。前面那个穿一身深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正是江家的周管事。五十来岁,脸上带着笑,笑得和气生财。
  后面那个陆停认识。王府暗卫的头领,姓张。他今晚没穿劲装,换了身便服,但腰间的长剑还在。他的脸色不大好看,阴着,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两人走到亭子外头,站定。
  周管事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光照进亭子里,把陆停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上下打量了陆停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更和气了。
  “恭喜。”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也重得压人。
  陆停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头领站在一旁,脸色更阴了。他看了陆停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跟我走。”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后头有鬼在追。
  陆停没犹豫,跟上去。
  路过周管事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好东西。
  陆停收回视线,跟着头领往花园外头走。他跟着头领绕过两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头领的住处。门推开,头领先走进去,陆停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旧木箱。桌上点着油灯,火苗晃了晃,照亮头领那张阴着的脸。
  他走到桌边站住,背对着陆停,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开口了。
  “被江家摆了一道。”
  七个字,咬牙切齿。
  是被江家的作风恶心到了,也可能单纯地是在担心上面责怪下来,扣大家的薪水。
  陆停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他说下去。
  头领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仰着头,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停身上。
  “你知道今晚这比武,到底怎么回事吗?”
  陆停想了想,开口:“请张哥指点。”
  他学着别人叫的。张哥听了这声称呼,脸色好看了那么一点点。他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刀疤脸。”他说,“看见功夫不行的,就三下五除二把人打了丢出去。打得狠,丢得快,一点面子不给。”
  他停了一下,顺顺气,接着说:
  “遇到武功好的,他就装输。明面上送花,实则是送暗器。”
  陆停听着,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了。
  张哥继续说:“送出去的绢花,里头都藏着机关。拿到花的人,要是没发现这机关,也算输。机关触发的时候,要是躲不过,更输。”
  讲到这里,张哥冷笑一声。
  “该说不说,被丢出去的只有三个人。王府也没输得太难看。”
  陆停还是没接话。他在想那句“你是第一个”里面的深意。
  那边,张哥忽然坐直了,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停:
  “没想到你平常不声不响的,竟有如此缜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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