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摘下斗笠,往地上一摔。
江公子。
那张脸上,不再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是慌乱。是焦灼。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抖:
“九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停看着他。看着那张慌乱的脸,声音淡淡的,反问他: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江公子的呼吸于是顿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他开口,强作镇静地说:
“九爷,想必你也看到了,系统已然被我启动。”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当务之急,就是照着它的意思,先杀了这个女人再说。”
陆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看着江公子,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沉了一些,厉声道:
“糊涂。”
陆停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也和我一样,被心魔所困吗?”
话音刚落,胸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啊?”那声音说,“叫我吗?”
是心魔。它被陆停忽然点名,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迷迷糊糊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停在心里骂了一句:
回去。
心魔“哦”了一声,乖乖缩回去,再没动静。
陆停抬起眼,继续与江公子对峙。
江公子站在那里,脸上那点急切还没消下去,但又多了别的东西。是困惑,是不解。
陆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你以为这个球会帮你?它会害死你,就像我的心魔一样。”
这下,江公子笑了,有些瘆人的笑。
他说:“九爷,你懂什么。”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和陆停面对面站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球和我亲口说过——
它还会让我看到我的母亲。”
江公子的眼眶红了。但那些东西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在眼睛里打转。他笑着,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九爷,那是你的徒弟啊,她是为了你的妹妹才死去了啊。”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不说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停,眼眶里含着泪,嘴角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些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像是硬撑着,像是倔着,像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九爷,回不去了的。”
陆停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
回不去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股火从心底冒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大步。
走到江公子面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他抬起手——这具苍老的手,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攥住江公子的手腕。
这一次说话时,陆停带着一个老人所有的威严,以及——属于陆停他自己的,那种恨铁不成钢。
“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他攥着江公子的手腕,攥得很紧。
“江无得——”
他甚至有些失态了,那些话像是不受控制地往外蹦:
“雷雨天而已,你这就回不去了?”
“是公交车站被炸飞了,还是你打不到车了?”
大不了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0章
惊雷乍响。
那雷就在头顶炸开,电光铺满整片天空,白得刺眼,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舞台上的灯,照着他们。
陆停望着江无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不再有往日的轻浮。此刻它们就直直地戳在那儿,摊开所有:恨。固执。
江公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陆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公交车站,什么电动车,那些词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句“怎么就回不去了”。
他听懂了陆停的拒绝。
所以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这个顶着明九爷壳子的人,看着那张苍老的、忽然间很是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
他退得很慢,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那种认清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站在几步之外,认真地打量着陆停。
打量了很久后,认命地说:
“你不要我娘了。
九爷,那是你的徒弟。
而死去的王妃,是你的妹妹。”
说完,他没有等陆停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马。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他翻身上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正好踩在地上那顶斗笠上。
“咔嚓”一声,斗笠裂了。
他却是没有回头。缰绳一抖,马就冲了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雷声吞没。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追,但刚往前迈了一步——
“呵呵呵呵……”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阴森森的,凉飕飕的,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
又是心魔。
“是啊,明九,”它说,阴阳怪气的,“你不要你的徒弟了,也不要你的妹妹了?”
心魔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你一点儿都不爱她!你要真的在乎她,当年为何不亲自下山?嗯?为何随手打发了小徒弟下山?”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都被你害死啦!害死啦!”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你要是肯听我的话,你就有更多力气了!你就可以下山了!你就可以救她们了!”
吵。太吵了。
陆停正要开口骂它,胸口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次不是心魔。
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虚弱的、像是随时会灭掉的声音。
他在喃喃自语:
“我应该亲手去报仇……为阿若……为我妹妹……”
那声音飘忽忽的,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勾出来的执念。
“应该亲手……亲手……”
两道声音在陆停脑子里搅在一起,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像两把锯子同时在锯他的头。
陆停实在不想再被疯子纠缠,调整呼吸,抛出一句话:
“等作业写完了,就放你去报仇。”
于是那两道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陆停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一位老母亲在教育孩子:
“半小时以内必须干完。”
世界安静了。
心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出“呃”的一声,然后没了动静。明九爷那飘忽忽的喃喃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好得很。又用这种荒唐话成功转移了这二位的注意力。
趁他们卡壳的时候,陆停夺回自己清明的意志,抬起手,朝那些打手挥了挥。
“撤。”
那些人立刻动起来。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抬还着那顶轿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陆停没有坐轿子,他就这么走着。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潮的,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又是一声惊雷。
这次不一样,这次雷落下来了。
“轰——”
那雷直直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水井旁边。
多么凑巧,那棵老槐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要把妻子典出去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起了夜,睡眼惺忪地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旁边,还没睁眼看看怎么回事呢,雷就落下来了。
精准地,像是瞄准了似的。那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奇了怪了。偏偏就这个时候,雨下来了,倾盆而下,来得又猛又急。
*
赌场里。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和外面的雷雨像是两个世界。
陆停正坐在包房里一张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闭着眼。对老人家来说,大半夜这样折腾,还是太辛苦了,得休整休整。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站在他跟前,微微躬着身,正在汇报。
“那女人救得及时,已经能说话了。”面具人说,“一直念着要回去看孩子。”
陆停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面具人继续说:“您放心,已经叫人去她家里帮忙了。”
陆停点点头。
他知道,这就是那个女人一直坚持着不肯死的原因。一个母亲,总是会为了孩子咬着牙活下去的。孩子是娘的命,也是娘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