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叹。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叹江无得,自己渴望着母亲,却要夺走别人的母亲。
他睁开眼,只见面具人正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什么。见陆停睁眼,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
“九爷,还有一个人……该怎么处理?”
他往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上来。
刘加。
他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口。衣服贴在身上,沾着泥点和血迹。
而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葫芦。那只葫芦也被淋湿了,但被他护得很好,就那么抱着,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被那两个人架着,站在陆停面前,脸上是一种高度紧张之后的茫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面具人看着陆停,没说话。
但那意思很明显:要杀吗?
陆停则望着刘加,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象起一个画面。
荒年里,路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着一个葫芦,守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葫芦里装着一口都没舍得喝的米粥,是留给妹妹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个人不知所措,还有人性。
今日的他也不知所措,但却是做错了事,不知回头。
陆停坐直了身子。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加面前。
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刘加的眼睛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还是那种茫然的警惕,像是在问:你要干什么?
陆停站在他面前,俯下身。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
陆停缓缓地和他吐出一句话:
“我会放你回去。”
但这是有条件的:
“等你回去了,子时,去客栈后面的马厩旁。那里会有个人在等你。
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
陆停给出承诺:
“这样,我就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第51章
刘加被人带走了。
陆停又合上双眼。
他感觉得出来,身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刚才和江公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是修仙之人。修仙的人,说些凡人不懂的话也正常。所以手下们只是好奇,不会追问。
陆停太累了。
尤其是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被心魔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苍老的、疲惫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每一次睁眼都觉得累。
要是能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就好了。
陆停这样想着。
然后他睁开眼——
等等。
看见的不是那个面具人,而是......被子。
自己睡着的那张床上的被子。
陆停愣了一下,他又闭上眼。
再睁眼。
面具人站在面前,正微微躬着身,等他吩咐。
陆停在心里说:想回去。
眨眼。
被子。床帐。客栈的房间。
再眨眼,说想去赌场。
面具人。赌场。那盏幽幽的灯。
陆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有些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操控意识的来去了。
不再是被动地被拽过来拽过去,是主动的,想回就能回,想来就能来。像是终于拿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于是他又是试着在心里默念:回去。
睁眼,客栈。
真的可以。
陆停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一点主动权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客栈里很安静。
那种深夜特有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在晃,光晕昏黄。
陆停从自己房里出来,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是刘加和林晓舟的房间。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
楚禾应该还没回来。江公子也没回来。那这光是谁点的?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乱七八糟。真的乱七八糟。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柜门大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凌乱,散落一地。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
而在圆桌上,摊着一块布料,上头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包点心,一把小刀,几件叠好的衣裳。
一个人正站在旁边,忙忙碌碌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林晓舟。
他动作很快,很利落,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装,垒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按一按,又往里塞一件。像一只勤劳的小蚂蚁,在搬运过冬的粮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是陆停,他那轻快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居然无视了陆停。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在干嘛?”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没发现最近公子很不对劲吗?”
陆停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的啊,这个人就没正常过。
那边的林晓舟继续埋头收拾。
“反正我是觉得他离疯不远了。”林晓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以前他狠,但也还行,最起码薪水发得足。那时候跟着他,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把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现在不行了。你看他那样,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又跑去掺和别人家典妻的事情,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瞧着。
林晓舟则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阿停啊,我这个前辈和你传授一点经验。”
他抬起头,看了陆停一眼:
“做工呢,不要在一个地方死磕。要学会为自己多考虑。”
陆停无语。
他心说:我确实没在一个地方死磕。我都王府公子两边来回跑了呢。
林晓舟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公子这么疯,迟早会出事的。你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死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省得被连累。”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看陆停。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专注得很。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没拿。他快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没找到。又走到床边,掀开那团被褥,还是没找到。
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走过来,一把将陆停推出门外。
“砰。”
门关上了。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他笑了笑。
这个人,还真是贯彻了他的务实主义。说跑就跑,说收拾就收拾,一点犹豫都没有。
陆停站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
算算时间,快到子时了。
雨还在下。
不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淋在身上让人烦躁的雨。
陆停走到客栈后面。
马厩就在那儿。几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马棚顶上搭着草帘子,雨水顺着草帘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似乎来得早了一些。
马厩旁没有人。只有那几匹马,和他。
陆停走过去,从旁边的草料堆里抓了一把干草,伸到一匹马嘴边。那马低头嗅了嗅,然后嚼起来。
他就这么站在马厩旁,喂着马,等着。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踩在泥水里,一下一下。
陆停回过头,看见刘加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淌着水。怀里抱着那只葫芦,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错愕。天塌地陷。
他就那么看着陆停,看着这个站在马厩旁、正在喂马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没认出来,
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
陆停对着他笑了笑。
刘加的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停?”
那两个字轻得像气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大。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那点错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