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一个‘官商一体,黑金暗渡’!”冯玠看得手脚冰凉。
  赵玄当即立断,派遣数队心腹,按图索骥,分头查证。果然不出所料:一路人马在图中标注的隐蔽渡口,截获了“恒通号”的漕船,船上空空如也,舱底夹层中却搜出两套账本,一套光鲜亮明,一套记录着触目惊心的黑金流转;另一路人马在京城,查封了图上所指的数家当铺与宅邸,其主人皆与郭亮党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巨产的来源!
  人证、物证、赃款、赃物……所有的一切,都与“活人水图”上的描绘分毫不差!
  陈岚抚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不禁发出疑问:“殿下,如此庞大隐秘的脉络,牵涉无数江湖底层人物,绝非一日之功可成。知渊先生是如何构建此网的?”
  赵玄亦是疑惑,莫非他有神鬼莫测之能,可窥见天机?
  可事情紧急,他并无暇多想。
  赵玄即刻命玄影卫顺着图上几个关键情报节点的来源反向追查。三日后,一个名字被呈到了他的案头——龙四。
  此人乃大运河上说一不二的漕帮之王,为人神秘,手段狠辣,用十数年光阴,将无数船夫、脚夫、茶馆伙计、青楼女子编织成了这张无孔不入的“活人水图”。起初,此图仅用于他垄断生意、打击对手、打探江湖消息。他并不知道,自己卖给某个神秘“大主顾”(实为白逸襄通过中间人)的情报,竟会掀起朝堂之上的滔天巨浪。对于自己这张网被卷入储位之争,这位“地下水路之王”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殿下!”陈岚眼中精光大盛,向前一步,拱手道:“这龙四与其‘活人水图’,便是我大靖水面之下的‘第二官府’!此等人物,此等力量,若能为我等所用,将来无论是要钳制太子在江南的势力,还是要彻查吏治积弊,皆是无上利器!此番天赐良机,何不趁势将其收归麾下?”
  冯玠抚须沉吟道:“陈参军所言极是。然,此等江湖枭雄,桀骜不驯,寻常使者前去,恐遭轻慢;若遣朝中大员,又显刻意,反令其心生警惕。怕是不易招抚。”
  赵玄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远方夜色中奔流不息的黄河,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冯公所虑极是。所以,此事非皇亲国戚,不足以显其重;非市井中人,不足以与其言。”
  冯玠与陈岚互相看了看,“何人有此双面?”
  他转过身,帐中烛火映照着他深邃明亮的眼眸,突地微微一笑,“此事,唯有一人可担此任——韩王,赵楷。”
  “韩王殿下?”众人皆是一怔。
  陈岚闻言,却是双目一亮,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妙啊!殿下英明!韩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亲王之尊,由他出面,足以彰显我等最大的诚意与看重,此为‘皇威’,令那龙四不敢不敬!”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韩王殿下又非寻常宗室,他游戏风尘,深谙三教九流之道,与市井豪客打起交道来,自有其一套法门。既能以势压人,又能以情动人,恩威并施,此事必成!放眼宗室,舍他其谁?”
  赵玄回到案前,亲自研墨铺纸,笔走龙蛇,沉声道:“彭坚,取本王令箭,再备八百里加急快马。”
  信中写道:弟,即刻动身,前来朔津,与兄共商大计……
  *
  赵楷收到赵玄的信后,并未直接前往朔津,而是先抵达清平郡,太子赵钰这里。
  赵楷头戴巾帻,身穿一袭银丝织成的宽袖纱袍,袍角以更深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块淡绿色玉佩,手摇一柄鸡血红的麈尾扇,扇柄以象牙雕成,红白强烈对比之下,色美如画,比以往更显风流。
  “皇兄!”赵楷大步流星地走进主帐,对着上首的太子赵钰便是一个热络的拥抱,仿佛真是许久未见的亲兄弟,“一别数月,小弟对皇兄甚是思念啊!”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令太子眉间的皱纹还未化开,脸上已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他拍了拍赵楷的背,立刻命人设宴,召集行辕内的主要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挥退了歌舞伎,故作愁容地叹了口气:“三弟有所不知,孤在此治河,实是劳心劳力,内有官吏掣肘,外有流民嗷嗷。唉,父皇将此重任交托于孤,孤只恐有负圣恩啊。”他一边诉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楷的神色,“不知……近来京中风向如何?父皇圣心安否?”
  赵楷呷了一口美酒,漫不经心地摇着麈尾扇,笑道:“皇兄多虑了。父皇近来醉心丹道,少问政事。京中风平浪静,倒是二哥,在朔津那边闹出好大动静,听说连太原王氏的面子都驳了,当真是年少锐气。”
  他三言两语,既安抚了太子,又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了赵玄。
  赵钰闻言,脸色稍霁,心中却生出另一番警惕。
  赵楷仿佛没看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白逸襄身上,眼光更亮:“说起风雅之事,弟此来,正有一事相求于皇兄。”
  他站起身,对着赵钰遥遥一举杯,“再过一月,便是江南名士一年一度的‘清谈会’。届时,三山五岳的名流雅士齐聚,品评人物,纵论文采。弟也收到邀请,可身边总缺个能镇住场面的高士。”
  听闻此话,白逸襄终于抬头看了赵楷一眼,赵楷则顺势走到他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谁人不知,‘麒麟才子’白逸襄,才冠天下!皇兄,你便将知渊先生借与小弟一月,随我同游江南。有知渊先生这等‘天下第一’在侧,岂不教那些江南腐儒知晓,我赵氏皇族亦有卧龙凤雏?”
  这番话说得半是恭维,半是理所当然,听得在座官员面面相觑。
  白逸襄莫名其妙,不知这韩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侧了侧身子,以竹扇掩面,似是怕被他传染了浪荡味。
  白逸襄道:“韩王殿下谬赞,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况且太子殿下这里……”
  赵钰也道:“白詹事身子弱,前番又大病一场,至今仍在调养,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
  他岂会轻易将自己的首席谋主,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借给这个看似不务正业、实则心思难测的弟弟?
  “哎呀!”赵楷一拍大腿,“不巧不成书!小弟我正好识得一位云游的杏林圣手,人称‘活死人’扁氏神医,专治各种虚劳之症!正好请他为知渊先生根治顽疾,岂不两全其美?”
  他突然跪坐在太子身边,一副“你不答应我便不走”的无赖模样。
  在座各位文武官员,全都别过脸去,实在没眼再看。
  第26章
  赵钰被他搅得头疼,正欲再度拒绝。赵楷却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皇兄,请屏退左右,只留白詹事一人,臣弟有要事相商。”
  赵钰听闻此话,立即屏退左右,厅内只留赵楷与白逸襄。
  赵楷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兄,小弟在京中,偶然截获一封密报。”赵楷压低声音,“二哥在朔津,从一个叫‘龙四’的漕帮之主手里,似乎挖出了一条线不见光的财路。这条路……风传与郭常侍有些干系。”
  赵钰瞳孔骤然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面上却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荒唐!孤在此治河,京中之事一概不知。郭尚书乃朝之重臣,二弟行事虽有章法,但也不可凭空污人清白。三弟莫非听信了什么市井谣言?”
  赵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自然信皇兄与此事无涉。可那密报中说,龙四此人,不仅与北地有牵扯,他那条水道的源头活水……似乎有几股来自江南。而皇兄在江南的几处产业,恰好就在那活水之畔。”
  “放肆!”太子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背脊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他与郭亮确有隐秘的银钱往来,但那仅仅为一些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罢了,江南产业的确为郭亮所赠,但那产业来源为何,他却不曾得知!
  而“龙四”这个名字,他依稀在幕僚的密报中见过,似乎的确有郭亮有所牵扯,可这事,与他何干?
  赵钰心念电转,死死盯着赵楷:“三弟,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不是二弟派你来,用这等捕风捉影之谈构陷于孤?”
  “皇兄误会了!”赵楷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委屈,“若真是二哥的意思,我何必绕开他,先来见您?正因我截获了这份情报,知道二哥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顺藤摸瓜,真查到了皇兄的产业上,届时呈到父皇面前,哪怕皇兄是清白的,也难免落个‘失察’之罪。你我乃一母所生,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小弟怎忍心看皇兄陷入这般境地!”
  他见赵钰面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便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兄,二哥的性子,您定是比我还清楚。他是一柄刚刀,只知斩断,不知转圜。此事一旦沾上,便是甩不脱的泥。父皇近日本就对他青睐有加,若您再因此事受了申饬,这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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