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番话,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的心坎上。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赵玄原就因剿匪有军功在身,此次治河又雷厉风行,声望日隆。若自己再与郭亮案牵扯不清,储位必将岌岌可危!况且,除了老二赵玄,还有老四、老六在后虎视眈眈……
  太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颓然坐下,声音沙哑:“那……依三弟之见,当如何是好?”
  赵楷见他已然信了七八分,这才图穷匕见:“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关键,就在于那个龙四!必须赶在二哥的人之前,让他闭嘴,或者……让他换个说法!将所有与江南相关的线索,都掐断!”
  他顿了顿,满脸“为难”地看了一眼白逸襄:“只是……小弟素来给人游戏风尘的印象,那龙四是何等江湖枭雄,未必信我。且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言辞之间,既要威逼,又要利诱,分寸拿捏,难如登天。小弟思来想去,唯有请知渊先生与我同往。凭先生之机变、口才,定能拟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说服龙四,为皇兄永绝此患!”
  白逸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当面斗法,原本正看得兴起,赵楷突然话锋一转,自己又成了话题的焦点。
  这才明白他为何这般迂回地连哄带吓的对待太子。
  可他又不明白,为何赵楷要大费周章的带他走?
  白逸襄眼珠转了又转,仍是想不出缘由,但赵楷乃赵玄党一员,应当不会胡来,想必赵玄有要事安排?
  赵钰听了赵楷的话,沉默了好一会,他看着垂手而立、神情平静的白逸襄,又看了看一脸“为兄分忧”的赵楷,心中急速权衡。
  此计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眼下已无更好的办法。赵楷说得对,赵玄那脾气,绝不会为他遮掩。
  良久,赵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他看向白逸襄,眼神复杂,“知渊,你便随韩王去一趟!此事关乎孤之清誉,以及……我赵氏江山的安稳,万万不可有失!”
  白逸襄长揖一礼,动情道:“逸襄领命,定不负太子所托。”
  赵楷嘴角隐隐浮出笑意,连忙用扇子掩面,发出一声慨叹。
  “事不宜迟,白詹事,你我即刻启程吧!”
  *
  月华如水,韩王马车之内,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直到马车出城,白逸襄才道:“韩王殿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赵楷拱手笑道:“岂敢岂敢,若论唱戏,我怎比的上知渊兄?”
  白逸襄拱手道:“韩王过奖了。”
  见赵楷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白逸襄不知他为何如此高兴。
  赵楷唤侍从备茶,马车停了一会,待侍从准备好茶几和清茶,马车继续行进。
  赵楷亲自为白逸襄斟茶,赔礼道:“此番行事过于仓促,未提前告知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白逸襄接过茶,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在下不明,韩王此举……是秦王殿下的意思么?
  赵楷闻言轻笑一声,“不。”
  他捡起麈尾扇,扇了扇,漾起一丝狡黠而促狭的微光,“这可不是我那耿直的二哥能想出来的主意。”
  耿直?
  赵玄如此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之人,怎能称之为耿直?
  白逸襄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知渊兄可知,”赵楷忽然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自我离京,二哥寄来的书信,十封里倒有八封会提到你。”
  白逸襄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楷。
  “我二哥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赵楷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道什么?说的好像我跟你们很熟似的……
  “他啊,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言辞更是惜字如金。可信中谈及先生,却总是不吝笔墨,‘逸襄之才,可安天下’,‘逸襄之智,胜我十倍’……啧啧,我与他兄弟二十载,也未曾听过他对谁有如此高的品评。”
  白逸襄大义凛然,对着窗外拱手道:“秦王殿下过誉了,能被秦王殿下赏识,微臣何其幸甚,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
  赵楷难得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比自己还能演的人。
  从家宅到朝堂,在从朝堂到地方,如今连在这只有方寸之地的马车之内,他也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他并非怀疑白逸襄有什么不轨之心,只是,总感觉他深藏不露,秘密甚多。
  秘密,自是让他兴致勃勃。
  更何况,二哥若真能得此品貌才学皆上乘的男儿常伴左右,不愁其霸业不成,更加不愁……他日后内心寂寞无人诉说……
  思及此,赵楷脸上笑意更胜。
  白逸襄看他那不甚正派的神色,顿觉此事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恐怕这位不按道理出牌的韩王,并没什么重要之事需要他必须随行处理。
  “那么,韩王可否告知,此举,到底所谓何意?”
  赵楷不再卖关子,从袖中拿出赵玄的书信递给白逸襄,“二哥让我立即到朔津议事,我一路无趣,便顺路拉先生陪我去朔津,以消解旅途之烦闷。”
  果然……如他所料。
  白逸襄未再理会赵楷,而是专心看信,赵玄信中提到龙四之事,又急招赵楷来朔津,白逸襄略作思量,顿觉茅塞顿开。
  妙!妙啊!
  此前白逸襄虽知赵玄必然会想办法将龙四收为己用,却未曾去想秦王该如何招安,如今想来,派谁去都未必能说服龙四。
  唯有赵楷!
  白逸襄赞许的点点头,秦王识人用人之能,胜自己十倍!
  得此明主,何愁霸业不成?
  白逸襄突然眼神热烈的看向赵楷,这一次,换赵楷莫名其妙,被他盯得浑身难受。
  白逸襄将书信还与赵楷,道:“韩王抬爱,逸襄理当随行。只是,你我二人车架若是未去江南,而是去了朔津,恐太子殿下猜疑,对秦王不利。”
  赵楷笑道:“先生放心,小王自有安排。”
  当晚,韩王车驾进入清平郡东部永和县,此县通南北东三向,是清平郡最重要的商贸集散要地。
  韩王一行人在县丞的官邸住下,夜里,县丞官邸的后门驶出两辆形制朴素的马车,及十几名随从,一路向北驶去。
  第二天,县丞官邸驶出了韩王华贵的马车,连同二十位亲兵陪驾朝东南进发。
  ……
  第27章
  白逸襄同韩王赵楷的车驾一路向北,驶向朔津郡之时,黑石峡最大的灾民营地中央,一夜之间,立起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
  鼓身漆黑,鼓面紧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鼓旁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上以醒目的朱砂,书写着几行遒劲的大字。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的书吏,正站在鼓前。他便是沈酌,此刻他环视着四周那些麻木而畏惧的目光,用他那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反复诵读着木牌上的告示:
  “奉秦王殿下令!体恤灾民疾苦,特设‘鸣冤鼓’于此!凡有能揭发官吏克扣口粮、虚报人头者,一经查实,赏银百两!授‘免役券’一封,三代之内,免除徭役!”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般的营地。
  起初,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只是远远地窥伺着,眼中满是怀疑与畏惧。赏银百两?三代免役?这天底下,岂有这等好事?怕不是又是什么哄骗人的新花招。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在营地作威作福的工头,交换了一下眼色,狞笑着朝人群中几个面露异色的灾民走去。
  可他们刚走出两步,便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随即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几个眼尖的灾民,瞥见了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没入了窝棚的阴影之中。
  秦王暗卫,早已布控四周,雷霆之威,无声而至。
  第一批意图破坏政令之人已然销声匿迹。
  沈酌没受干扰,开始了第二步。
  他命人抬出数口大锅,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袋袋饱满的粟米倒入锅中,架起火,煮起了浓稠的、几乎不见水分的干饭。很快,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米饭香气,便蛮横地钻入了每一个灾民的鼻腔,勾起了他们腹中最原始的饥饿。
  “殿下有令!”沈酌再次高声道,“旧有名册,尽数作废!自今日起,口粮不再按人头发放,改为‘计功筹食’!凡参与修筑河堤者,每掘土一担,可至工头处,领取‘工筹’一枚!”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片刻着“秦”字的竹筹。
  “凭此工筹,可至此粮台,换取干饭一碗!肉汤一勺!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肉……肉汤?”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带着几道疤痕的中年汉子,不知是饿疯了,还是被那“赏银百两”、“三代免役”的承诺冲昏了头脑,他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鸣冤鼓前。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