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完了?”
  白逸襄的声音很轻,却让白岳枫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连酒都瞬间醒了七八分。
  接着他看到白逸襄嘴唇翕动,“岳枫,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怨三件事。”
  “第一,怨伯父当年之过,累你受苦。可伯父之罪,非你之过,然亦非我之功。你将这份怨气撒在我身上,是为不智。”
  “第二,怨我名声大过你,得温家青睐。可我之名,是寒窗十数载,一字一句读出来的;温家婚约,是我与晴岚自幼的情分。你若有才,大可凭诗文夺她倾心;你若有情,更该以君子之风相待。如今这般背后非议,是为不义。”
  白逸襄向前迈出一步,尽管身形清瘦,气势却无比迫人。白岳枫竟又随着他后退了一步。
  “至于第三……你怨自己寄人篱下,活得不如意。可你回府至今,父亲何曾短你吃穿?我何曾吝啬笔墨?你怨天,怨地,怨我,怨父亲,可曾怨过你自己?”
  “你将大好光阴,尽数虚掷于酒肆马场,与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将满腹才学,皆用在了搬弄是非、攻讦兄长的口舌之快上。你以为你的不幸,是旁人加诸于你,殊不知,你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白岳枫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白逸襄的每一句话,都该死地刺中了他心中最虚弱、最不愿承认的脓疮。
  白逸襄见目的达到,便不再看他,转身对刚办事回来的石头道:“石头,将堂少爷‘请’出去。告诉厨房,今日堂少爷怕是没什么胃口,晚膳不必备他的了。”
  说罢,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书,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白岳枫被壮硕的石头半推半就地“请”出了书房,他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房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羞辱、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地冲出了白府。
  石头一步一回头的回到书房,道:“公子,堂少爷跑出去了,要不要俺去追他回来?”
  “不必了,”白逸襄叹道:“这是他的必修之课。”
  “堂少爷好像很生气,他会不会做什么对公子不利的事啊?”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他的劫数……”
  石头莫名其妙的挠了挠脑袋,“俺不管,反正他要是敢动公子,俺也不管他是谁……”
  白逸襄看向石头,微微一笑,安抚道:“没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在府中,切莫对他无礼,知道吗?”
  石头嘟囔道:“哦……知道了。”
  第37章
  紫微宫偏殿,仁合殿内,中书监苏休、中书令贾纪、以及几位中书舍人应召入宫议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众人依品阶分坐于两侧的席上,垂首屏息,静待天子垂问。
  赵渊于主位落座,缓缓道:“黄河一案,诸卿都已知晓。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议一议,秦王此番功绩,当如何封赏,方合规制。”
  中书监苏休闻言,自席上微微前倾,拱手道:“启奏陛下。秦王殿下此行朔津,平水患、安流民、肃吏治、震士族,桩桩件件,皆是匡扶社稷之大功。其功之高,远非寻常封赏可彰。”
  一旁的中书令贾纪亦附和道:“苏监所言极是。尤其殿下呈上的《灾民善后六条》,思虑周详,仁心可见,实乃万民之福。此等功绩,当重赏,以励皇室宗亲,以安天下之心。”
  赵渊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你们也说说。”
  几位中书舍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赵玄的功绩又从不同角度分说了一遍,无外乎是些增食邑、赐金帛之类的常例。
  赵渊静静地听着,直到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食邑金帛,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足以彰其功。朕意,当予秦王委以重任,为朕分忧……”
  此言一出,苏休与贾纪面上皆是凛然之色。
  赵渊的目光在殿内诸官缓缓逡巡,最后定格在苏休身上:“苏卿,依你看,该当如何?”
  苏休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陛下,秦王殿下如今已暂代监国之职。若要再委以重任,臣以为……可加‘录尚书事’之衔,使其名正言顺地总领尚书台政务,辅佐陛下,总理万机。”
  “录尚书事……”赵渊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他又看向贾纪,“贾卿呢?”
  贾纪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顺势补充道:“陛下圣明。然,殿下既总领百官,身边不可无得力臂助。臣以为,可特许秦王‘开府’,自辟僚属。如此,方能广纳贤才,为国效力。”
  “开府……”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偏殿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直躬身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中常侍靳忠,眼帘低垂,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木雕。然而,当他听到“录尚书事”与“开府”这两个词时,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他比殿内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词背后所蕴含的滔天权势。录尚书事,是入主中枢,执掌国柄;开府建牙,是自组班底,培植亲信!
  这两项恩赏,对秦王来说,乃如虎添翼啊!
  储位岂不危矣!?
  “便依二位爱卿所言。”赵渊终于打破了沉寂,一锤定音,“加秦王赵玄‘录尚书事’之衔,特许开府,仪同三司。另,增食邑三千户。”
  他转向苏休,道:“苏卿,你去拟召吧,拟完呈与朕看。”
  “臣……遵旨。”苏休与众臣皆伏身领命。
  *
  是夜,苏府书斋。
  苏休褪去朝服,只着一身素色深衣,用侍从奉上的铜盆净手。他的长子,身为中书舍人的苏哲,侍立一旁,为父亲续上热茶。
  “父亲,”苏哲见父亲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今日陛下对秦王的封赏,是否……太过隆重了?”
  苏休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何止是隆重,天子这道诏书,恐有其他深意。”
  “陛下何意?”
  苏休捋了捋胡须,“储位恐要易主了……”
  苏哲面露不解:“就算易主,那晋王殿下军功赫赫,楚王殿下士林归心,皆根基颇深。秦王不过是办成了一桩差事,陛下为何会……”
  “你只看到了‘录尚书事’的权,却没看懂‘开府’的意啊。”苏休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开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亲手给了秦王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天下人才宝库的钥匙。从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招揽幕僚,组建自己的班底。这,正是他此前最欠缺的东西。”
  苏休站起身,在书斋中缓缓踱步,剖析着如今的局势:
  “你看当今三位有力争储的皇子。晋王赵辰,勇冠三军,手握兵权,然其性情刚愎,身边多是些赳赳武夫,有爪牙而少心腹智囊,此为其短。”
  “楚王赵奕,温文尔雅,得天下文士之心,朝中清流皆以其为首。然其手中无一兵一卒,亦无尺寸之功,有羽翼而无利刃,此亦为其短。”
  “而秦王赵玄,此人有勇有谋,既有领兵平定匪乱在前,因军功立为秦王,今在朔津立威,又有善后六条彰显其文治。此前,他唯一的短板,便是在朝中孤身一人,毫无根基。可如今,陛下亲许其开府,便是要为他补上这块短板。一个没有了短板的秦王……你觉得,未来会是何等威风?”
  苏哲听得冷汗涔涔,他这才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封赏背后,竟藏着如此玄机。
  “那……父亲,”苏哲的声音有些干涩,“吾家日后,该当何去何从?”
  苏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日,你便携上重礼,去参拜秦王。”
  “父亲的意思是……”
  “你去,请愿为其僚属,入他府中效力。”苏休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苏家,要第一个向他表明心迹!”
  苏哲心头巨震,他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许久,才深深地躬身一揖。
  “孩儿……遵命。”
  *
  白岳枫与白逸襄赌气,从白府跑出后,胸中的屈辱与怒火无处发泄,便一头扎进了京城最喧闹的酒馆。
  他坐在大堂里,一壶接一壶地灌着烈酒。
  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温晴岚的冷漠,白逸襄的得意,自己寄人篱下的窘迫,一幕幕在眼前交织,让他只想沉醉在这片刻的麻痹之中。
  酒过三巡,他已是酩酊大醉,脚步虚浮地被人半推半就地带进了隔壁的赌场。
  在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和叫嚷声中,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一把拍在赌桌上,红着眼睛嘶吼着:“押大!全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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