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白逸襄只略略扫了几眼,便将奏报放到一旁。这些内容,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将那日与谢安石在暖阁中的一番对话,择其要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堵不如疏”的方略,到以“盐引”、“漕运”为饵,引诱青州世家内斗的计策,都说得详尽透彻。
  赵玄则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说完。
  影十三的密报虽详尽,却终究是旁观者的记录。此刻从白逸襄口中亲耳听到这番谋划,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白逸襄对他,并无隐瞒。
  白逸襄道:“殿下,此次青州之政绩,正是您稳固根基之时,待青州所有贪官被抓捕归案,您即可向陛下举荐贤才,去补青州官位之空缺。从此,青州便收入殿下掌中了。”
  赵玄目光灼灼的看着白逸襄,“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否会准我所奏。”
  白逸襄道:“青州水患善后事宜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其他皇子避之唯恐不及,朝中权贵亦是如此。我料陛下目前必无人可用,您举荐之贤才,陛下定会准奏,请殿下勿忧。”
  赵玄道:“真如先生所言,那便太好了!”
  白逸襄道:“待到青州诸事定下,逸襄必第一个登门道喜。”
  此话一出,赵玄爽朗一笑,白逸襄为赵玄斟满酒,赵玄饮了酒,又恢复了淡定,他道:“只是,青州之弊,尚在皮肉;江南之患,恐已入骨髓。”
  说着,侍卫将一份奏疏呈到白逸襄面前,赵玄道:“这是江南盐运使的密奏。江南私盐泛滥,盐枭与地方士族勾结,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国库盐税,因此锐减七成。长此以往,国本堪忧。”
  白逸襄看着那份奏疏,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远胜青州。私盐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若要彻查,必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然,危中有机。据逸襄所知,江南士族亦非铁板一块,其中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不休。这正是我等分化瓦解、拉拢打压的绝佳时机。”
  “先生所言,亦是吾之所思。”提及政务,赵玄顿时眸光发亮,精神奕奕,“近来,弹劾江南盐运的奏章,一日多过一日。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风波,怕是压不住了。”
  “正是如此,非但不能压,还要助其一臂之力。”白逸襄也接着他的话道:“此事,于殿下而言,正是收拢江南势力的天赐良机。”
  赵玄道:“但不知,该如何运作?”
  白逸襄沉思片刻,道:“此事,还需三殿下的帮助。不知……三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赵玄道:“三弟传信说,那龙四狡猾如狐,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已在运河上与那厮周旋了半月有余,至今,连其真面目都未曾见到。”
  白逸襄听罢,轻笑出声:“不急,不急,我想韩王殿下自有办法。至于如何运作,还需等江南的风波再酝酿些时日。”
  “还请殿下静观其变,到时,逸襄自有妙策应对。”
  赵玄本想追问,但看白逸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便依先生所言,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一阵风恰好灌入亭中,白逸襄的衣袍飞扬起来,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禁将披风裹紧。
  赵玄连忙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领狐裘大氅披在白逸襄身上,道:“瞧我,光顾着跟先生闲谈,竟忘了先生身体虚弱,经不起这初冬的寒风,快随我去暖阁一叙。”
  白逸襄却道:“今日已多有叨扰,若殿下无其他要事,逸襄还是先告辞吧。”
  “先生说的哪里话,玄只恨不能与先生日日常伴,彻夜畅谈。”赵玄帮白逸襄拉紧身上的狐裘,又握住白逸襄的手,“厨房应已备好午膳,先生与我一同用膳,可否?
  白逸襄手上冰冷的触感让赵玄有些心惊,让他下意识的握得更紧了些。
  而白逸襄比赵玄更加惊讶,他们在这雪天户外坐了这么久,自己身体已经快冻僵了,对方手居然还这么温热。
  明显赵玄穿的比自己少得多。
  算起来,自己这副身体的年龄还比赵玄小几岁。
  哎……果然先天不足,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如别人的起点高。
  白逸襄隐隐的叹了口气,回道:“也好,臣谨遵殿下安排。”
  “你我私下不要称臣,显得生分。”赵玄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白逸襄步下楼梯,一路往暖阁走去。
  白逸襄却心道:走就走,你这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他知道赵玄喜好男-色,可与赵玄相处至今,对方并未流露出任何过分的举动。
  赵玄的性格、行事作风,也都符合一个正常男子该有的范围,甚至比多数青壮男子更有男子气魄。
  男人之间,偶尔有个肢体接触,都很正常,所以白逸襄开始也并未多想。
  可这般牵手走了一路,他却不由得心生不安,手心都生出了薄汗。
  他想甩开,又碍于对方的皇子身份,可不甩开,两个大男人这么牵着,成何体统?
  白逸襄脸一阵黑一阵白,就在他决意甩开赵玄的手时,赵玄突然松开了手,转而轻扶他的后背,“先生,我们到了。”
  白逸襄暗自松了一口气,神情肃穆的步上阶梯,进入暖阁之中。
  暖阁里生着几盆炭,温暖如春,案几上已摆满各色菜品。
  两人落座之后,赵玄即刻亲自为其奉上热茶,“先生快饮了此杯热茶,暖暖身子。”
  白逸襄接过热茶,一饮而尽。
  赵玄则连饮三盏清酒,见白逸襄仍是垂目不语,心事重重,他眸光微动,略作思量,大概猜到几分。
  因为牵了他的手吗?
  面对白逸襄这样的玉人,他承认自己有些情不自禁,可方才他确实只是怜惜他身体太冷,想为他暖手而已,绝无半点亵渎之心!
  赵玄又自斟了一杯酒,饮下后,他试探道:“说起来,当初清音阁之事,先生为救玄于危难,累得先生清名受损,至今仍是京中谈资。玄,心中有愧。此杯,敬先生,聊表歉意。”
  白逸襄这才回了回神,连忙道:“殿下严重了,救殿下是大,我声誉受损是小!”
  赵玄直直的望着白逸襄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假意。
  但白逸襄眼神真诚且坚定,让赵玄不由得想将心中积压已久的话和盘托出。
  “先生,玄心中一直有惑,如鲠在喉,今日,可否为我解之?”
  “殿下请讲。”
  “那日在清音阁,先生为何救我?又是如何……精准地洞悉了太子的全盘计划?”
  白逸襄早已将这套说辞烂熟于心,只是没想到赵玄能憋到今天才问。
  白逸襄闻言露出一丝苦笑:“此事说来,实属偶然。殿下可知,那张茂乃太子妃表舅,平日里在东宫,行事颇为张扬。”
  “那日之前,逸襄在东宫廊下,无意间听见他与心腹家仆低语,提及‘玉芙蓉’、‘清音阁’、‘万无一失’等字眼。臣当时便心生警惕,待其走后,稍一盘问那家仆,略施小计,便套出了太子的全盘毒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逸襄虽为东宫属臣,却也未曾想过,太子殿下竟会用此等下作手段,构陷手足。而秦王殿下雄才大略,心怀天下,行事素来光明磊落,远非太子可比。臣所忠者,非一人一姓,乃是这大靖的社稷与万民。故而,臣舍太子,选殿下。”
  “至于事后如何应对太子……”白逸襄自嘲地摇了摇头,“逸襄也只好装疯卖傻,将一切都推脱于高烧昏迷,胡言呓语。太子看重的,终究是白家的门楣与清望,只要白家仍在,他便不会对我如何。”
  赵玄静静地听完,略作思量,道:“先生之言,解了玄心中大半疑虑。然,尚有几处巧合,实在令人费解。那日先生为何只着中衣便匆匆而出?若先生早已得知计划,又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我?”
  白逸襄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之色,“殿下有所不知,此事说来,亦是羞赧。”
  “逸襄听闻张茂毒计之后,可谓急火攻心,当即便想告知殿下。谁知……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在中秋之宴上,感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昏沉数日,人事不知。”
  “待我再次醒转,已是事发当晚。从家仆口中惊闻殿下已赴清音阁,情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更衣整冠?这才闹出那般衣衫不整、举止失仪的笑话。都怪逸襄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白逸襄便要行礼,赵玄连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那一瞬间,赵玄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数月之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猜忌,都在白逸襄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中,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后的坦然。
  “先生何罪之有?”赵玄握着白逸襄的手紧了又紧, “若非先生当日不顾病体、不惜清名,挺身而出,玄今日,恐怕早已与这储位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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