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何止储位无缘……
连人都没了。
白逸襄道:“此乃殿下之龙运齐天,也是逸襄王佐之福。”
赵玄听闻此话,接着问道:“论军功,四弟赵辰手握重兵,有定远侯为其后盾,势大根深;论士林清望,六弟赵奕才名远播,江南士子皆以其为首,一呼百应。即便是我那三弟赵楷,亦有母后余荫,看似不争,实则人脉广博。他们三人,无论哪一个,看起来都比我这无根无基的孤家寡人,更有问鼎之姿。先生为何……独独择我?”
白逸襄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赵玄,清澈的凤目,深邃而宁静。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柔和而舒缓,“逸襄所择,非权势、非声名、亦非血脉。逸襄所择者,乃是承受得起这万里江山之人。”
赵玄晶亮的大眼微微眯了一下,白逸襄继续道:“晋王赵辰,勇则勇矣,然其性如烈火,刚愎自用,有将才而无君德。他眼中只有战场胜负,却无万民疾苦。若他登基,必将穷兵驫武,以武立国,重蹈前朝覆辙。此非社稷之福。”
“楚王赵奕,才则才矣,然其性如浮云,看似温润,实则凉薄。他所交者,皆为高门名士;所言者,皆为玄虚清谈。他爱的是士族之风雅,而非百姓之安康。若他为君,必将与世家共天下,届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国朝根基,将为门阀所蛀空。此亦非万民之幸。”
“至于韩王殿下,”白逸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看似无争,实则心有丘壑。然其志,在江湖之远,而非庙堂之高。他可为辅弼王佐,却非天命之主。”
他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赵玄,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唯有殿下您,”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出身微末,久居民间,知稼穑之艰难,懂百姓之疾苦。您有平定西南匪患的雷霆手段,亦有为灾民奔走的菩萨心肠。您敬重士族,却不为其所缚;您善用武将,却不为其所挟。”
“晋王有‘霸’而无‘王’,楚王有‘名’而无‘实’。唯有殿下,既有屠龙之术,亦存赤子之心。”
他对着赵玄,深深地、郑重地长揖及地。
“殿下,这,便是我择您之因。”
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赵玄怔怔地看着伏于地上的白逸襄,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胸中冲撞。他虽贵为皇子,听到过各种奉承,却从未有人能将他看得如此透彻,能将他深藏于心的抱负与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既有屠龙之术,亦存赤子之心……
他自己真如白逸襄说的这么好吗?
原本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他,在此刻,反而露出一丝赧然之色。
感动之余,赵玄自嘲一笑。良久,赵玄亦是对着白逸襄长揖及地,道:“玄惭愧,此前一直对先生心存疑虑,多有试探,实非君子所为。自今日起,玄必当以先生为平生知己,再无半分猜忌。”
“能得殿下引为知己,亦是逸襄三生之幸。”
白逸襄亦躬身回礼,二人对拜,久久不起。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场坦诚的对话中,悄然冰释。
二人再次入座,赵玄语气中仍是带有一丝歉意:“然,先生为玄蒙此不白之冤,玄心中终是有愧。玄能为先生做些什么,将这风言风语平息下去?”
白逸襄闻言,却是洒然一笑,“殿下言重了。京中权贵,好男风者不知凡几,若真要将他们都抓起来,怕是刑部的大牢都关不下。市井之言,不过是过眼云烟,随他们去说便是。”
赵玄讶然,“先生当真不在意?”
白逸襄道:“流言终有一日会不攻自破,更何况,逸襄在意的,并非儒林世家现下如何看我,而是千秋之后,世人如何看待我之功过。还有,天下人,如何看殿下。”
赵玄看着对方那双清澈至诚的凤眼,心中微动,竟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话。
“如果……我是……呢?”
是什么?
白逸襄愣了愣。
暖阁内,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在搞清楚赵玄的意思之后,白逸襄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思绪电转之间,白逸襄锐利的目光射向赵玄。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你是也好,不是也罢。从今往后,你都必须不是。”
他俯身凑近赵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须知,龙阳之好,是做不了皇帝的!”
赵玄顿时双目圆睁,神色转冷。
白逸襄忙俯身跪伏于榻上,“难道……殿下愿为一己私欲,置这天下百姓、社稷安危于不顾?”
赵玄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赵玄才缓缓地,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先生,你不必如此紧张,孰轻孰重,我自是分的明白。”
赵玄的声音已然恢复如常,身姿也变得端正。
他道:“起来吧。”
白逸襄抬起头,直到坐好,赵玄始终垂着眼,不再多看自己一眼。
很明显,赵玄不高兴了。
虽知他不至于跟自己翻脸,白逸襄却也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威压。
或许,自己说的过于直白了……
对方毕竟贵为皇子,再礼贤下士,他也不该如此逾矩才是。
就在白逸襄思虑之际,就见赵玄嘴唇微动,清朗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就依先生所言。”
白逸襄微微一怔,抬起眼,与赵玄四目相接。
赵玄恭敬地拱手道:“我愿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尽绵薄之力,先生可助我否?”
白逸襄定睛看着赵玄,良久,他的眼神由惊讶逐渐变得温和。
白逸襄亦拱手道:“臣愿,生死相随。”
第42章
黄河贪墨案,终尘埃落定。
此案查办期间,林肃依律督管查抄事宜,自郭亮府邸及党羽私宅中共搜出巨额赃款与违禁之物。其中,郭亮府中地窖所藏粟米达三千余石,足以供五百流民食用半载;黄金百五十两、白银三千余两,另有西域玛瑙珠串二十余串、南方翡翠佩饰三十余件,皆为其贪墨盐铁官帑后购置的私产。
其党羽青州刺史王显家中,更抄出隐匿的私铸五铢钱三千余缗、盗铸铜范三套,以及记录多年贪腐往来的账册三十余卷,账中清晰记载着其与地方士族勾结、侵吞赈灾款项的明细。
此外,查抄队伍还在兖州市舶司属官的别院库房内,发现了本该用于修缮河工官署的柏木五十根、烧制未就的河工陶瓦三千片,另有从西域走私而来的安息香五斤、蜀锦二十匹,估值约三百两白银。
这些被贪墨的物资与钱财,经大理寺核验登记后,除私铸钱范、受损陶瓦按律销毁外,其余粟米尽数拨入京郊流民安置点,金银铜钱与可用物资则全数上缴国库。
据户部事后核算,此次查抄所得,折算成现银共计约两万三千两,虽远不足以填补国库因治河、赈灾产生的亏空,亦无法彻底扭转朝廷财政困局,却也为拮据的国库注入了一笔急需的周转资金,暂缓了因江南盐税锐减带来的用度压力。消息传出,百姓不仅为贪官伏法拍手称快,更因朝廷“追赃补国”的举措,对吏治革新多了几分期待,市井间称颂之声不绝。
而秦王赵玄,在此案之后,声望日盛。
他不仅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吏治,更难得的是,竟能放下亲王之尊,亲赴太原王氏族老王云府上“赔罪”,此举不但在朝中传为一段“礼贤下士”的佳话,更出人意料地为国库解了燃眉之急。
那尚书令王云感念秦王“顾全大局”之心,竟振臂一呼,带头捐出万石粮米,数十万钱。有他做表率,青州士绅无不景从,纷纷解囊。短短半月,所筹钱粮,竟比朝廷原定下拨的赈灾款项,还要多出三成。
此事传入宫中,龙颜大悦。
御书房内,赵渊合上手中关于青州善后事宜的奏报,那张清瘦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转向身侧侍立的中常侍靳忠,问道:“靳忠,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如何?”
靳忠连忙躬身,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殿下。”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靳忠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缓缓道:“晋王殿下勇武果决,有太祖之风;楚王殿下才思敏捷,仁心宽厚……皆是人中龙凤。”
“哼,”赵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已然凋零的梧桐。
靳忠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陛下这是在为太和殿上,晋王与楚王联手攻讦太子一事,心生不满了。
靳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劝慰,“晋王殿下与楚王殿下,亦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言辞或有不当。然其本心,皆是为了我大靖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