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见皇帝不语,又继续道:“然,此次秦王殿下不计前嫌,于朝堂之上为太子殿下分说,足见其兄弟情深。想来有秦王殿下做表率,诸位殿下日后定能效仿,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共辅陛下,开创盛世。”
  赵渊听完这番话,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榻,将那份由赵玄呈上的《灾民善后六条》拿在手中,缓缓摩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依秦王所奏,这六条,即刻交由中书省拟旨,颁行天下。”
  他又拿起另一份名册,“这上面是秦王举荐的几个寒门贤才,你交予吏部,让他们议个章程,尽快安插到青州各处要职上去。”
  “奴婢遵旨。”
  靳忠躬身接过奏疏与名册,心中已是了然。
  青州之事,秦王赵玄,不仅赢了民心,得了清誉,更借着这“善后”之机,名正言顺地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
  青州,日后便是秦王的了。
  这是何等厉害的谋划啊!
  靳忠一路往户部而去,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
  楚王府,静心书斋,青烟缭绕。
  赵奕身着宽大的天青色外衫,外衫敞开,内里配以枯草色丝质中衣,头发束起却并未扎髻,而是垂散下来,显得散漫而慵懒,他此刻正斜倚在榻上,认真聆听琴师为他弹奏古曲。
  吏部尚书张济端坐于他对面,神色间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秦王此番,可谓是一石三鸟。不仅全身而退,还得了个‘仁德’之名,更将整个青州都纳入了囊中。我等在朝堂之上费尽心力,最后,竟是为他做了嫁衣啊!”
  侍女提起陶釜,将滚沸的汤水稳稳注入茶盏,茶香愈发浓郁。
  赵奕脸上不见半分波澜,饮了茶水,才道:“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术罢了。收拢贱民之心,安插几个寒门,便能成事?真正的天下,是士族之天下。他赵玄一日得不到士族之心,便一日只是个孤家寡人,何足挂齿?”
  张济道:“话虽如此,可秦王风头日盛,不可不防啊!”
  赵奕抬眸看了看张济,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殿下,”张济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下官今日前来,实则另有要事禀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奏疏的抄本,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近半月来,各处御史弹劾江南盐运的奏章。私盐泛滥,盐税亏空,其背后牵连之广,钱财之巨,远非青州黄河一案可比。”
  赵奕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张济见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这江南的水,深不见底。其中……亦有不少殿下私产牵涉其中。”
  赵奕眼尾斜挑,锐利的目光射向张济,“那又如何?太祖封了那么多异性王,天下世家大族皆封山占泽,自给自足,别说私盐,私兵都养得,本王只是有几处私产在江南而已,有何不可?”
  “殿下之言,固然有理。然,青州之事,殷鉴不远。陛下名义上是命秦王治水,可结果如何?秦王看似是笼络了太原王氏,实则是借王氏之手,将整个青州的财权、官权尽数收归中枢!臣窃以为,此乃陛下假秦王之手,行‘强干弱枝’之策,其意在敲山震虎,削弱士族,以固皇权啊!”
  赵奕微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道:“张公,继续讲!”
  张济见状,知他已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稍定,“正因臣窥破此节,方才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殿下,恕臣斗胆建言,若陛下真欲整治江南盐案,殿下当仁不让,必主动请缨!唯有将此案牢牢控于股掌之间,方能于惊涛骇浪之中,既保全江南士族之根基,亦可护得殿下周全,此乃两全之策。”
  赵奕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看着盏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良久,他才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张公所言有理,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几竿修竹,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疏离与自矜,“青州不过一隅之地,其势单力薄,尚可撼动。然江南六州,沃野千里,人杰地灵。太祖皇帝定鼎天下,若无江南士族倾力相助,何来今日之大靖?区区一个秦王,纵有父皇在后撑持,欲动其根本,无异于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张济心中一急,连忙道:“殿下所言,固然是老成之见。然,凡事皆有万一。秦王如今势头正盛,又有陛下信重,倘若真让其于江南再立奇功,则声望如日中天,届时,这储君之位……恐生变数啊!”
  听到这话,赵奕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重新斜倚回软榻之上。
  “先生,你又不是不知,储位与我,不过浮云耳。二哥若真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能安邦定国,小王自当拱手相让,为他奉上一杯贺酒。”
  这番话,听得张济脸色一阵青白,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苦心孤诣的劝谏都付诸了东流。他张了张嘴,正欲再言,却见赵奕忽然对他眨了眨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公以为,江南是青州吗?”赵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江南六州,贵族士绅盘根错节百年,同气连枝,岂是那般容易对付的?”
  “二哥此去,若行霹雳手段,则必激起江南士族同仇敌忾,若他们联手反叛,至江南烽烟四起,动摇国本,此责谁负?”
  他看着张济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届时父皇为平息众怒,安抚江南,你猜……他会将谁推出来,做那代罪羔羊?”
  张济怔在原地,面对这位温文又散漫的楚王,第一次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钦佩。
  “殿下……殿下高瞻远瞩,思虑之深,臣……茅塞顿开,愧不能及!”他站起身,对着赵奕,深深地、心悦诚服地作了一个长揖。
  赵奕叹息一声,一手轻撑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睛,眉间微蹙。
  “本王今日头风病犯了,公先下去吧。”
  “此事,公不必再虑,本王心中,自有丘壑。”
  张济躬身告退,待他走远,琴声也渐渐停止,赵奕缓缓睁开了眼。
  他冷声道:“接着弹,本王让你停了吗?”
  那美貌的女琴师抖了一下,抬起纤细玉手,继续弹奏。
  悠扬的琴音传来,赵奕这才又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淡淡地自语道:“我那父亲,岂是好相与的?被他看重,不一定是好事。”
  *
  三日之后,江南盐案爆发。
  户部尚书高祥,一个年过半百、素来以精打细算著称的老臣,此刻却全无半分体面。他跪伏于地,老泪纵横,手中的象牙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江南盐税,锐减七成!私盐泛滥,已如决堤之水,不可遏制!沿岸官府与盐枭勾结,坐地分赃,国库……国库早已空虚如洗,几近见底!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圣断啊!”
  他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上百官,无不色变。
  盐铁之利,乃国之命脉。江南盐税锐减七成,这已非寻常贪墨,而是有人在挖大靖王朝的根基。更麻烦的是,此事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与地方勋贵,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比黄河案更加烫手的山芋。
  坐于御榻之上的赵渊,听完高祥的哭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朝臣。
  赵渊道:“众卿有何对策?”
  一时间,方才还因些许政务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此刻皆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赵渊眯了眯眼睛,声音不怒自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朕解忧?”
  此话一出,殿内更加寂静,连眼下风头正盛的秦王也是不动声色,兀自垂眸看着地面。
  那屡次向楚王进言的张济,则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出列发言,却被楚王以眼神制止。
  待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酝酿到一定的程度,几乎能感到皇帝粗重的鼻息时,楚王赵奕才手持象笏,款款出列。
  “父皇,江南士族,素有清名,想来亦是被奸人蒙蔽。儿臣不才,愿往江南,为父皇分忧。彻查此事,肃清盐政,还江南一片朗朗乾坤!”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缓缓点头,“准奏,此事便由楚王亲自督办彻查。”
  “儿臣领旨!”赵奕优雅一揖,从容退回。
  天子敕令已下,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江南六州,那可是个马蜂窝。
  别的不说,光是异姓王就有两位,还都兼着州牧的实权。想当初太祖建朝时,江南匪患严重,朝廷鞭长莫及,便特许各州郡豢养私兵以求自保。如今大靖已历四世,当年那些剿匪的部曲,究竟发展成了什么规模,恐怕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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