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更何况,六州之内豪强林立,门阀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百余年积下的问题,又何止盐铁这一桩?哪件事拎出来,不是要动江南那些地头蛇的筋骨?真要撕破了脸,那些士族门阀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以朝廷如今的虚弱,根本无力对抗,到时候怕是江山易主都不无可能。
  虽说楚王赵奕在江南士人中颇有声望,但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那点清谈的交情便显得无足轻重了。他赵奕如果处理不好,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里外不是人,甚至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以平息江南之乱。
  殿中脑子转得快些的,都想通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他们不解,楚王赵奕平日里看着风流潇洒,行事却一向谨慎,封王多年,从未有过出格之举,更不会如此激进。今日他为何会主动接下这足以焚身的烫手山芋?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一时间,朝班之中,官员们眼神交汇,几个回合间,已然交换了无数信息。
  晋王赵辰此时,也不由得昂起头来,目光扫过赵奕,又落在了神色如常的赵玄身上。见他们二人皆是一派放松自在,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向来只懂行军打仗,对这种需要绕八百个弯的心思,一向头疼得很。
  但他并非完全不懂,对江南六州的凶险自然也有一番了解。这个烫手山芋,接了很可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反过来想,赵奕若没有几分胜算,也绝不会主动往火坑里跳。一旦真让他在江南立下大功,对储位的威胁就太大了。
  而那个赵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原以为他是个爱冒进的纯臣,这次肯定会当仁不让,没想到他也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来也是没想好万全的法子。
  正思量间,他感到身侧的陈烈递了个眼色,赵辰这才收敛了心思,默默站回队列之中。
  此事之后,朝中再无人上奏。中常侍靳忠那略显阴柔的嗓音适时响起,划破了殿上的沉寂。
  “退朝——”
  *
  退朝之后,一封由东宫心腹宦官拼死送出的血书,却悄然呈上了赵渊的御案。
  那是太子赵钰的亲笔奏表。
  奏表中,赵钰不再有半分辩解,而是痛陈自己往昔的种种过失——从识人不明,到督查不力,再到因一己之私而有负圣恩,字字泣血。
  奏表的最后,他写道:
  “……儿臣身负重罪,本无颜再见天日。然听闻江南有难,国库空虚,儿臣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儿臣恳请父皇,能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儿臣愿亲赴江南,以待罪之身,彻查盐案。若事不成,儿臣愿自裁于黄河之畔,以谢天下!”
  御书房内,赵渊手持那封带着血腥气的奏表,久久无言。
  一旁侍立的中常侍靳忠,呼吸也放到了最轻。
  太子看似是绝望之下的挣扎,实则是一步险棋。他将自己置于死地,反倒搏出了一线生机。
  此举,怕是正合君意。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道:“传朕旨意。”
  靳忠连忙躬身听旨。
  “自明日起,解了太子的禁足,命太子亲自总管江南盐案,即刻启程。”
  赵渊顿了顿,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玩味的光芒。
  “楚王赵奕,协同太子,督办此事。”
  “诺!”
  靳忠接了皇令,眼睛转了又转,对赵渊的决定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43章
  白逸襄的书房,几盏油灯,一炉将熄的残香。
  书房的主人正披着旧袍,借着烛光读一卷前朝的孤本,听到侍女通报说堂少爷来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岳枫提着一壶好酒,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小弟给兄长请安了。”
  白逸襄抬眼看了看他,“岳枫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白岳枫将酒放下,亲自为白逸襄斟满一杯,姿态谦卑地说道:“不瞒兄长,小弟此番被太子殿下委以重任,随行前往江南查案。”
  “哦?那我要恭喜你了。”白逸襄抬手挡住酒杯,“为兄身体不适,现在时间又太晚,不宜饮酒,弟请自便。”
  “也没有捞个一官半职,弟仍是平民之身,恭喜就不必了。”白岳枫口上谦虚,嘴角压不住的上挑。
  白逸襄则摆了摆手,“不尽然,你此去江南,若是辅佐太子建功,回朝之后,太子必会上表天子嘉奖于你,未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白岳枫喜形于色,自饮一杯,笑道:“若真有那样一天,弟必不会忘记兄长教诲之恩。”
  白逸襄听了这话,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得势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不但言语变得得体,连动作举止都显得比往常有儒雅一些了。
  白逸襄道:“唉,这都是后话,日后,或许为兄还要仰赖你呢。”
  白岳枫隐忍着笑意,道:“不过,此番于太子随行,弟心中实在惶恐。思来想去,唯有兄长之才,能为小弟指点迷津,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指点迷津?”白逸襄自嘲一笑,“我如今被东宫闲置,哪还敢妄议朝政?殿下身边有你这等青年才俊,何需我这旧人多言。我那点浅薄见识,怕是早已跟不上殿下的雄才大略了。”
  白岳枫见状,更是再三请求,言辞恳切,几乎要声泪俱下,只说自己若办不好差事,会前途尽毁,还请兄长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拉自己一把。
  几番推拉之下,白岳枫又硬灌了白逸襄几杯酒,只见白逸襄“醉意”上头,双眼微醺,一把拉住白岳枫的衣袖,将他拽到身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也罢……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便多说几句,你细细听来,按我所说,江南之事成矣,如若不然,有任何变故,可莫要将罪责怪到为兄身上。”
  白岳枫立刻屏息凝神,凑耳过去,“兄长放心,此计从我口中说与太子殿下,跟兄长没有半分干系。”
  “那就好,”白逸襄带着酒气,一字一句地道:“江南盐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万变不离其宗!你记着,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盐从何来?其二,钱归何处?”
  白岳枫眸光发亮,忙道:“兄长快说!”
  白逸襄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醉意浓浓的说:“其一,查‘盐路’,你告知殿下,行事切勿在六州全面铺开,那只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精锐,以雷霆之势,突袭查封扬州城外的‘海月场’和越州城东的‘镜花浦’。此二处是江南最大的官盐私盐混杂之地,占了江南私盐出货的七成以上。只要封了这两处,市面上的私盐价格必然飞涨,那些藏在后面的大鱼,想不露头都难。此举一出,殿下便能立刻缴获大量私盐、账本,抓获一批管事,功绩立显,足以向陛下交差。”
  “其二,查‘银路’——擒贼擒王,一网打尽。盐场的小鱼小虾不足为惧,真正的要害,是那些藏匿、转运盐款的‘钱袋子’。这些钱袋子,并非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江南最有清望的士族领袖。他们利用自己的名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私盐生意提供庇护,并将黑钱洗白。其他人不过是他们的爪牙。”
  白岳枫眼珠飞速转动,既惊叹于白逸襄的智谋,又感叹于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些?!
  白逸襄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你让殿下想一想,江南士林,谁为魁首?孔昭便是其一!此人桃李满天下,六州官员半数出其门下,连那两位异姓王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他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大儒,可你再想想,他府上那座‘万卷楼’,藏书十万,堪比皇家秘阁,价值连城!他一个不事生产的宿儒,哪来此等富贵?”
  “我敢断言,孔昭,便是江南士族私盐网的总账房!各家孝敬他的,不是金银,而是珍本孤本、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既风雅又值钱,还难以追查。只要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孔府,以他私藏盐税、资助豪强的罪名将其拿下,便等于掐住了整个扬州士林的七寸!”
  “届时,殿下再放出话去,凡是与孔昭有牵连的家族,一律彻查。那些士族门阀,平日里最重名声,谁敢沾上这谋逆的嫌疑?必然会互相攻讦、划清界限,甚至主动献上账本以求自保。如此一来,何愁江南不定?此乃‘擒王而慑群猴’之计!”
  白岳枫瞪大了眼睛,越听越是心惊。
  如果将这些内容讲给太子听,太子必会重用自己,只是,这些谋划却并非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白逸襄教他的……
  这个认知让白岳枫既紧张兴奋,又隐隐有些失落。
  “然而,”白逸襄最后拍了拍白岳枫的肩膀,“抓孔昭之计甚险,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因为动孔昭,等于与整个江南士林为敌。但反过来说,富贵险中求!殿下乃国之储君,行事当有霹雳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到底如何处置孔昭,你可分析利害让太子自选,切不可只提方法,不提利害。此方为忠臣之道,也为独善其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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