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逸襄最后一句话,确实真心,招惹孔昭,的确是双刃之剑,虽立竿见影,却后患无穷,作为谋臣只需提出见解,而具体是否采纳则交给决断者。
  太子会怎么选?白逸襄已有猜测。
  对于白岳枫而言,白逸襄所言内容太多,他要消化上一阵,待白逸襄说完,许久也未做出反应。
  白逸襄双眼微眯,已是不胜酒力。他见白岳枫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为兄言尽于此……剩下的,便看殿下的手段了。你先去吧,为兄乏了……”
  白岳枫缓缓回过神来,却未答话,抬手虚施一礼,兀自沉思着,走出了白逸襄的书房。
  白逸襄步到软榻上,由于身形不稳,肩膀披着的旧袍掉落到地上,他却不理,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榻上,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虚浮。
  不是好酒,有点上头。
  跟谁见面都要喝上几杯,如此下去,他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啊。
  他迷糊中唤来玉瑶,“快去给我弄些醒酒汤来。”
  玉瑶端来醒酒汤,给白逸襄喂下,待白逸襄熟睡后,房梁之上一黑影也缓缓离开书房,跃上一颗大树。
  黑影拿出一根碳条在竹片上快速书写完毕,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根骨笛,吹出的声音如夜莺低鸣,不到半刻之间,另一个黑影从远处房顶飞落到大树之上,接了竹片后,快速离开。
  *
  隔日,京城外的官道上,两支仪仗分明的车队,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承天门。
  行在前方,是当朝太子的车驾。
  数十面绣着金龙的赤色大纛迎风招展,气势如虹。前后簇拥着百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一个个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将太子的座驾护得如铁桶一般。此次车驾虽不如之前青州之行那般隆重奢华,但仍然不失东宫风采。
  车厢之内,太子赵钰端坐于软锦垫上,正神情专注的听着白岳枫所献之计。
  他没想到,白岳枫竟然也有这般才干,不知是否有白逸襄在背后指点?
  不管了,反正他要的是白家名号,并不一定非得是白逸襄,谁都可以。
  他此次没有带着白逸襄,是因上次青州之事,白逸襄那病痨鬼非但没出力,反而净出些馊主意,险些将他害死。
  所以这次他决定带这个对自己“忠心可嘉”的白岳枫。
  白岳枫极尽谄媚之能,倒也有趣。
  现下看,这人不但有趣,还很有才能,倒是意外收获。
  如他所言,那江南世家,朝中政敌,还有他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六弟……恐怕都将成为他重获父皇恩宠的垫脚石。
  “殿下,”跪坐太子身侧的白岳枫低声问道:“此去江南,是否需要先传信给扬州刺史,让他提前备好人马?”
  太子摆了摆手,“不必,此行,孤要让父皇和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能为君父分忧、为国朝扫清沉疴的储君!孤要的,是雷霆万钧之势,而不是那些地头蛇的虚与委蛇。”
  白岳枫忙道:“殿下圣明!”
  ……
  在太子车队后方约莫半里之地,赵奕的车厢内,气氛轻松仿佛郊游。
  一张小巧的棋盘置于二人中间,赵奕手执黑子,正与一位青年男子对弈。
  那男子长相虽算不上俊俏,却胜在有型,他一头卷曲的长发披散,头戴蓝黄色织颇具异域风情的抹额,一双茶色的眼睛,陷在眼窝之中,在微光中闪着迷离的光彩。
  赵奕马车后方另有一架马车,车内坐着一名身着红衣的美丽琴师,她正在抚琴,悠扬的琴声与马蹄声混合,别有一番韵味。
  “殿下这一手‘镇神头’,当真精妙,在下是避无可避了。”对弈的青年一边笑道,一边投子认输。
  那青年将棋子收入罐中,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前方的太子仪仗,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太子殿下此去江南大有犁庭扫穴之势,会不会抢了您的风头?”
  赵奕道:“我等只需跟在后面,为太子摇旗呐喊便是,何必去抢那个风头?”
  “至于江南的那些老朋友……相识一场,总要给他们留些体面。事情做得太绝,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施礼,“殿下高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子殿下行的是雷霆手段,您便代君王,施雨露之恩呐。”
  赵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后方车帐,“赫连善,你和你妹妹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我中原文化的精髓了。”
  赫连善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她能有今天的琴艺,还是殿下教得好。”
  赵奕听完他的话,仰头大笑起来。那声音清朗恣意,又有几分傲然。
  “我中原曾有典故,名为‘乐不思蜀’,不知你是否明白其中深意?”
  赫连善神色未变,淡定地道:“中原历史,博大精深,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
  赵奕微微一笑,那笑容虽然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然。
  与赵奕相处颇多,赫连善已经能从对方细微的表情中感受到各种情绪。
  赵奕突然叫停马车,高声唤道:“棻姬,过来。”
  那位被唤作棻姬的红衣琴师很快便进入赵奕的车帐之中,赫连善则识趣的下车,进入后方的马车之中。
  作为弱国质子,他和妹妹,哪有资格说不?
  听到前方车帐传来的大笑声和娇喘声,赫连善深吸一口气,面色却如往常,淡然的看向车外。
  第44章
  郎君!郎君!”管家白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自庭院中传来,打断了白逸襄在窗前的沉思。
  他回过神,只见白福快步走入书房,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福伯?何事?”白逸襄问道。
  “温府……温府来人了。”白福憋了一瞬,最后一咬牙道:“说是……说是来退婚的。”
  退婚?
  他方才还在为如何体面地解除这桩婚约而头疼,转眼间,对方竟主动退婚?天下竟有这等心想事成的好事?
  不……
  不对。
  温明刚正不阿、爱惜羽毛,若非情非得已,绝不会行此背信弃义之举。
  白逸襄将书卷合上,起身道:“去前厅看看。”
  还未踏入前厅,父亲白敬德那雷霆般的怒喝已从里边清晰地传来:“欺人太甚!我白家,竟要受此等折辱!?”
  白逸襄加快了脚步。只见正厅之中,父亲一身蓝色常服,正背手而立,身形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地上,是一只被摔得粉碎的建窑茶盏,碎片与茶水溅了一地。两名温府的仆役跪在厅中,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见到白逸襄进来,白敬德眼中的怒火稍敛。他挥手让那两个仆役滚了出去,这才对儿子沉声道:“他们说……说晴岚的八字与你相冲,恐难谐连理。”
  白逸襄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走到父亲身边,为他拂去袍袖上沾染的一点茶渍。“父亲,这不过是托词罢了,他们还说什么?”
  白敬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愤懑,“温明那个老糊涂,竟然将晴岚,许给了晋王赵辰麾下的校尉,陈武!”
  陈武?那个在北境靠着杀良冒功才爬上校尉之位的莽夫?
  白逸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似是明白了。晋王赵辰此举,分明是借温家这桩婚事,拉拢在文坛颇有清望的温家,给他白家一个下马威的同时,削弱太子的力量!
  若是白家和温家联姻,在外人看来,那必是对太子有利。
  “可怜了晴岚那孩子……”白敬德长叹一声。
  白逸襄亦是默然,他与温晴岚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同气连枝的兄妹之谊。思及她将托付非人,心中亦感不值。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白敬德才缓缓道:“此事,为父会修书一封,与你温伯父分说清楚。你……好生歇着吧。”说罢,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是夜,白逸襄独坐于书房灯下,久久无法平静。他想起幼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用小楷记录他“劣迹”的女孩,想起她清澈而固执的眼神,想起前世他们相敬如宾的种种过往。
  不知,她是否愿意嫁给陈武?
  白逸襄提笔,本想写信询问,可落笔时,却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婚事?毕竟他原本也是要退婚的。
  那陈武虽配不上温晴岚,但至少总是让晴岚下半生有个着落。
  白逸襄缓缓落笔,只写了“万事珍重,顺遂无虞”八个字。
  写罢,他仍觉得心中郁结难平,便站起身,在书架前踱步,目光最终落在了两本书上。
  他扬声唤道:“卉迟。”
  正在帮白逸襄整理床铺的侍女卉迟忙道:“郎君,我在呢!”
  “去,将这封信,连同我书架上那套前朝孤本的《女诫》,以及我平日批注过的那本《武经总要》,一并包好,明日一早,寄到金陵温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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