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不在乎此行有功与否,他要的,只是太子殿下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为此,他不惜……以江南大乱为代价。”
  “一个急于求成的太子,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楚王……”白逸襄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二人凑在一起,殿下以为,江南的局势,最终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赵玄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江南必乱。”
  “正是。”白逸襄的脸上,不见半分得计的笑意,反而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色,“届时,被逼到绝路的豪强州牧,振臂一呼,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亦非奇事。”
  “江南烽烟一起,父皇必将震怒。”赵玄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下去,声音愈发冰冷,“届时,大哥被废,而六弟,亦难逃‘煽动’之嫌……这岂非,两败俱伤?”
  “然也。”白逸襄笑道:“我想,楚王殿下,应当比你我更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赵玄心中掀起层层波澜,他与六弟并不相熟,哪怕在朝中迎面而走,六弟都不屑与他客套见礼。
  他骨子里的高傲,可见一斑。
  但凭他多年对赵奕的观察和暗探,他对赵奕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也了解了七八分。
  他万未曾想过,赵奕竟会行此险招,不惜以身入局,只为搬倒太子。
  如此行事,不知该谓其疯癫,抑或狂傲。
  赵奕自幼圣眷优渥,六岁便已封王,性情骄纵无可厚非。可江南乃国之东南命脉,他竟也敢以此为注,掷入这夺嫡的赌局之中,浑不顾龙颜之怒,圣心之失。
  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引江南大乱……
  其心之狠,其计之绝,已近乎疯魔。
  赵玄缓缓将杯中已然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却远不及他心中对这位六弟的认知,来得冰冷。
  江南若乱,受苦的,终究是那里的百万生民。流离失所,兵戈四起,千里沃野化为焦土……那将是一幅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
  而他们,身为这盘棋局的“渔人”,虽能坐收渔利,却也意味着,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上演,甚至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最终的胜利,去“默许”这场动乱的发生。
  许久,赵玄才缓缓为两人斟满茶水,举起茶杯,隔空对着白逸襄,遥遥一敬。
  白逸襄见赵玄神色凝重,虽不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从他那悲悯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
  白逸襄问道:“殿下是担心江南百姓?”
  赵玄怔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丝苦笑,答非所问道:“先生可知我少时曾被一刺客掳走之事?”
  白逸襄道:“臣曾听人说,殿下失踪三年才返回皇宫。”
  赵玄摇摇头,“此事繁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日后若有机缘,或可与先生说明。如今,我只能告诉先生,三年之间,我并非真的被人掳走,那刺客也并非真的刺客,他曾带我出入宫中数次,只是无人发觉罢了。”
  “哦?”白逸襄瞪大眼睛,“殿下竟有如此奇遇?”
  “确是奇遇,”赵玄点点头,缓缓道:“你也曾说,我对民间的了解远超于其他王公贵族。其实,正是因那三年的历练,才让我见到了数不尽的人间惨剧。”
  “战乱之下,流民如蚁,千里尽是白骨。昔日朱楼倾颓,万卷书册或为引火之薪,或与尸骸共腐于泥淖。”
  “兵过如篦,劫掠杀伐,十室九空,良家女子衣衫不整,倒毙于井旁。那些世代为兵的军户,更是凄惨,父子相继死于沙场,家中妻女沦为营妓,受尽凌辱;或于太平之时,被将帅视为私产,驱使如牛马,修筑着贵人们的亭台楼阁。”
  “更有甚者,人伦尽丧,易子而食,昔日安宁村落,夜半只闻妇人压抑如孤狼般的哀嚎。”
  “此等惨状,笔墨难书。”
  赵玄说到最后,微微垂眸,兀自斟茶,仿佛说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可正因为他面色如常,声音也不见波澜,才让白逸襄听后更为震撼。
  若是自己重生之前,听到这些,他会感叹,会同情,却无法感同身受。
  毕竟他出身清贵士族,平日里只会与宫廷士绅打交道,连京城的寒门他都少有接触,更不要提那些城外的普通百姓了。
  可他死后却以灵魂的形式见了太多的战乱、太多惨剧,只会比赵玄所见更为残酷、血腥。
  以至此刻,他才能体会赵玄的感受。
  可又因为他死后始终只是这世界的看客,而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与赵玄比起来,应是少了几分实感。
  白逸襄双手抬起,恭敬施了一礼,声音温和道:“殿下心怀天下,乃大靖百姓之福。江南之事,臣亦不愿见此结果,或许一切并不会朝着臣今日所言发展。然,倘若真如臣所预料,徒增感伤也无益处,只会伤了殿下贵体。殿下请宽心,臣已想好后续对策,既安士绅,又利于民,江南诸州,亦可恢复清平。”
  听闻此话,赵玄抬眼看向白逸襄。
  白逸襄明明长着一双清冷的凤眼,此刻不知为何,竟透出了满眼的慈爱。
  赵玄睫毛闪了闪,虽然不解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却被他那番温柔的话语安抚了几分,他微微笑道:“我亦知先生必有应对之法,方才只是有感而发,先生不必忧心。”
  白逸襄观他眉眼舒展,也不再多言,命下人续上茶点瓜果,便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与赵玄谈起诗词歌赋。
  抛开政务,赵玄难得的露出了轻松之色,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已至深夜。
  赵玄离开白府时,竟产生了几分不舍,他坐在马车里,暗自想道:人常道“相见恨晚”,自己长到这番年岁也曾多次与人有过相见恨晚的感觉,却都不如遇到白逸襄来的猛烈。
  他与自己如此相合,仿佛天赐之人。
  赵玄不由得感叹苍天眷顾。
  可如此完美之人,却注定与自己无缘。
  所以,这到底是眷顾,还是对自己不喜女色的诅咒?
  失落陡然爬上心头。
  刚才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他垮下面孔,抬手撑开车帘,看到一轮明月高悬,照的四周通亮,问了侍卫一句,才知明日便是十五了。
  望着那圆圆的月亮,赵玄心中更觉淤堵。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不由得自语道:
  相望隔城阙,音尘两不闻。
  愿为梁上月,夜夜照君门。
  第48章
  会稽郡盐税司那扇木栅大门,在一阵朽木断裂的尖锐崩裂声中,应声而倒。
  盐民与流民汇成的洪流目标明确——那些平日里朱门高墙、靠吸食他们骨血而富甲一方的大盐商府邸。
  一座座雕梁画栋的豪宅被撞开,被捣毁的已不仅是账簿与斗斛,更是道道无形的阶级壁垒。
  抗税的怒火,转瞬便化作了对官商阶层的清算。
  无数绫罗绸缎、古玩珍宝被付之一炬。
  他们撬开了那些私仓的地窖,里面堆积如山的,是雪白的私盐和一箱箱沉甸甸的钱币。
  短短三日之内,会稽城外,十数座乡镇的纲纪破败。
  消息传回太子行辕,赵钰脸色大变。
  “一群刁民!乱匪!”他在铺着西域驼绒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喘着粗气,“孤给他们生路,他们却不知好歹,啸聚作乱!这是存心在打孤的脸,是在打父皇的脸!”
  “传孤之令!”赵钰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帐外厉声喝道,“命会稽都尉即刻出兵镇压!告诉他,此等乱局,不必事事请示,准其……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字,导致太子派出的官兵军纪败坏,所谓的“镇压”迅速演变成了另一场更为残酷的劫掠。
  江南的豪强们,以“自保乡里”为名,派出了自家豢养多年的部曲私兵。
  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迅速占领了各乡镇的武库、粮仓与津渡要隘。
  与此同时以扬州州牧李彦为首,州牧府内,召集扬州大小官吏及各家士族代表,痛陈太子“名为查案,实为鱼肉百姓,侵吞世家的利益”的行径。
  他振臂一呼,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公然起兵。
  江南之地,应者云集。
  周边数个郡的豪强立刻响应,率领部曲前来归附。叛军势如破竹,短短五日之内,便连下三座郡城,兵锋直指整个江南腹地。
  待到此时,太子赵钰方如梦初醒。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场足以颠覆国本的军事叛乱。
  “传令!传令!”他拿出太子印,对着贴身内侍叫道:“即刻,即刻拟旨,命荆州刺史、广州刺史、越州刺史,即刻发兵!合围扬州李彦,剿灭叛军!违令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一道道以太子之名发出的加急令信,飞向江南各州。
  回应他的,却是礼貌的推诿。
  越州刺史称“东南沿海倭寇袭扰,兵力吃紧,实难抽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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