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荆州刺史则奏“郡内山匪流窜,需全力清剿,不敢擅离”;
广州刺史更是直接,言“无天子节钺,不敢擅调一兵一卒”。
到了此刻,赵钰才绝望地发现,他的太子身份,在江南的土地上,竟连一张催发地方差役的文书都不如。
小小的民乱,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江南数州的燎原大火。
他这位奉旨查案的太子殿下,成了个无兵可调、无将可用的孤家寡人,被破退守到建业,困于一隅,进退两难。
*
中常侍靳忠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为御案上的烛台剪去一截燃尽的灯芯,火光“噼啪”一跳,将赵渊威严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负责通传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靳忠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被带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浆,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皮囊。
皮囊之上,插着三根被雨水打湿、颜色暗沉的赤色翎羽——这是军国大事、十万火急的最高等级信报。
靳忠连忙上前接过,呈于御前。
赵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解开皮囊,从中取出了两份用蜡封好的奏疏。
他先展开了第一份,奏疏来自隶属扬州的会稽郡守。
只看了几行,赵渊的眉毛便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泣诉,声泪俱下地陈述着太子殿下如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如何因一意孤行查抄孔府而“致使士林寒心,人皆侧目”;又如何为筹措军费而“横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
通篇看下来,这位郡守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数次苦谏却人微言轻的孤臣,而江南之乱的滔天罪责,则被他干干净净地,全都推到了太子赵钰一人身上。
赵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随手将这份奏疏扔在一旁。
这种地方官吏推诿塞责的把戏,他早已看得腻了。
他拿起第二封奏疏,这份奏疏的封皮上,赫然印着扬州州牧李彦的朱红大印。
与奏疏一同呈上的,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麻布。
赵渊展开麻布,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上面用暗红色的血迹,写着一行行大小不一、字迹歪扭的字,正是那份“盐民血书”。字迹虽丑,其意却如泣如诉,字字诛心。
“……太子无道,酷吏横行,夺我活路,逼我妻离子散……今我等以血为书,不求生路,只求天道公允!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赵渊捏着血书的手,青筋暴起。
他再展开刺史的奏疏,那上面的内容,比血书更为惊心动魄。
奏疏中详尽描述了民变如何失控,豪强如何趁乱而起,州牧李彦如何公然反叛,以及周边各州郡如何拥兵自重、拒不听从太子调遣的现状。
“……如今叛军已连下三城,太子率众退守建业,已被困数日,江南六州,已成燎原之势,旦夕将倾……”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的砚台,被赵渊猛地挥手扫落在地。
“好!好得很!”
赵渊猛地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那片狼藉之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朕的好儿子!还指望他将功补过,结果,他把江南,给朕搅成了一锅粥!”
靳忠早已“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火被他强行压回了胸中。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靳忠。
“速召王云、苏休、陈烈、周奎、张济、秦王、晋王入御书房议事!”
……
圣旨发出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内再次人影晃动。
中书监苏休、尚书令王云、定远侯陈烈、五兵尚书周奎、吏部尚书张济等几位朝中重臣,以及晋王赵辰、秦王赵玄,皆已奉召而至。
与大朝会不同,此召为御书房见驾,众人皆着常服,分坐于两侧的锦墩之上,气氛虽凝重,却少了往日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江南之事,正如奏疏所说。”赵渊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殿内传出,“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江南的乱局,该如何收拾。”
尚书令王云躬身道:“陛下,江南之乱,起于民怨,激于党争,成于割据。臣以为,当务之急,当剿抚并用。剿,是为震慑;抚,是为安民。若只剿不抚,则民心尽失,江南恐再难归附;若只抚不剿,则纲纪不存,朝廷威严何在?”
定远侯陈烈霍然起身,他抱拳朗声道:“陛下!江南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地利人和,一时猖獗罢了!臣以为,无需大动干戈,只需遣一员上将,率京营精锐五万,沿运河南下,直捣会稽,擒杀首恶李彦,则余者必望风而降!臣,愿为陛下亲率此军,一月之内,必平江南之乱!”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五兵尚书周奎立刻附和:“定远侯所言极是!此战当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震慑江南宵小!”
晋王赵辰见状,紧随其后站了出来,声音比其舅父更为激昂:“父皇!舅父所言极是!然,舅父乃国之柱石,坐镇京畿,不可轻动。儿臣不才,愿替父皇分忧,亲赴江南,为大军先锋!江南之地,儿臣曾随军游历,熟知其水陆要隘。儿臣必当身先士卒,手刃叛贼,扬我大靖天威!”
赵渊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辰儿有此决心,很好,朕亦觉此事非皇儿亲征不足以平息,平叛之事,便由你总领,陈卿从旁协助,兵部、户部全力支应。”
“儿臣领旨!”赵辰重重抱拳。
赵渊又道:“你要想办法将太子护送出城,先让他回京,朕要亲自问罪。”
赵辰顿了顿,道:“是,儿臣知道了。”
赵渊目光一转,落在了赵玄身上,“兵者,凶器也。战事一起,玉石俱焚,最苦的,终究是百姓,玄儿。”
“儿臣在。”赵玄起身应道。
“平叛,由你四弟主理,这安抚民心,收拾残局的担子,便交给你了。”
赵渊的声音温和,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即刻启程,赶赴江南。凡叛军所过之处,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修缮官署,恢复纲纪。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江南各州郡官吏,皆由你节制。至于你六弟……”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张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既深得江南士林之心,便让他好生辅佐于你,全力配合安抚事宜。告诉他,若再出半分差池,便不必回来见朕了!”
赵玄即刻道:“儿臣遵命!”
第49章
子时已过,秦王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心腹幕僚分坐于两侧的席上,神情皆有几分凝重。
彭坚道:“殿下,晋王此番领兵,其性如火,所过之处,恐是玉石俱焚。依我看,咱们也该请调京营精锐三千,随您南下。一来护卫周全,二来,亦可盯着点晋王,免得他做得太过火,激起更大的民变。”
冯玠却摇头,道:“彭将军此言差矣。殿下此行,圣上钦定的是‘安抚’二字。若携带重兵,岂非坐实了‘名为安抚,实为夺权’的口实?届时,非但不能安抚江南,反会令地方士绅人人自危,视殿下为猛虎。依臣之见,殿下此行,当轻车简从,只带文吏幕僚,以示仁德。”
主簿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江南六州,除扬州之外,其余五州虽未明反,却也人心浮动。殿下此去,当先安抚此五州官绅,晓以大义,使其不为叛军所动,方能断李彦之后路,成釜底抽薪之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玄稍作思考,心里已有定论,只是,总觉不够稳妥。
赵玄突然道:“彭坚。”
彭坚道:“末将在!”
“备车马,即刻去白府,请知渊先生入府议事。”
此言一出,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虑。
白逸襄如今仍是东宫詹事,又身处流言漩涡。此刻深夜召见,是否……太过招摇,落人口实?
但秦王行事一向谨慎,应该也是深思熟虑才做了这个决定,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彭坚领命而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白逸襄便到了。
白逸襄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或许是来得急了,他发髻微松,几缕墨发垂在颊边,眼睛也带着几分困意。
但那份困意,自他见到在座众人后,立即被他掩去,目光变得清亮起来。
“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他甫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揖礼。
赵玄忙道:“先生免礼,速速设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