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扬声道:“石头,莫要跟她们啰嗦,将她们推将出去。”
“哦,好嘞!”
随着石头一声高亢的应答,门外那两个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整个世界清净了下来。
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重新脱衣沐浴,却又听到有别业侍从在外唤道:“知渊先生,有您的信。”
“信?”
白逸襄又重新穿好衣服,出门相迎。
谢过韩王侍从,他关好房门,坐于榻上,打开信封,信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小片干枯的枫叶压着,带着江南深秋的萧瑟之气。
竟然是温晴岚的回信。
他到临海郡之前,就曾修书给温晴岚,告诉她自己即将到江南韩王赵楷之处落脚,如果时间允许,他会去金陵看望她,顺便祭奠温祖父,却没想到她的信这么快就到了。
他忙展开信纸,那熟悉的、清丽中透着风骨的字迹,正是出自温晴岚之笔。
白逸襄刚看了开头,不由得愣了一愣。
皆因此信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诘问:
“知渊哥哥赠我《女诫》与《武经》,晴岚已拜读。兄之‘美意’,晴岚心领。只是不知兄是以何等尊贵的身份,行此居高临下之‘点拨’?是以‘前未婚夫’之名,还是以‘怜我女子’之善心?”
白逸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明其意,他接着往下看,只见温晴嵐的笔锋陡然变得犀利无比,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兄赠我《女诫》,是教我‘以柔克刚’么?白公可知,男子视天下为棋局,讲究大开大合,一子定乾坤,故而推崇《武经》之阳谋。而吾辈女子,所处乃一方绣楼,如同一盘围棋,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是落子。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步步为营,于方寸之间定生死。兄以棋局之理,教我下围棋之法,岂不可笑?”
“兄又赠我《武经》,是教我‘以谋自保’?晴岚谢过。然公之兵法,用于沙场之上,可斩将夺旗。晴岚之困境,却在人心之内,在礼教之中。兄赠我利剑,却不知我身处牢笼,挥剑只会伤及自身。兄之善举,于晴岚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却递来一杯水酒,言‘饮此可解火燎之苦’,何其荒唐,何其无知!”
读到此处,白逸襄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番“深思熟虑”,在温晴岚眼中,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白逸襄已然被她骂出汗来,然而信的末尾,却更为诛心。那字句,极尽嘲讽之能,言语之威力连他都自愧不如:
“兄之悲悯,不过是立于高岸之上,见人落水,便抛下一根绳索,却从未问过,落水之人是否本就会水,是否只是想借此清凉一夏。此非悲悯,乃傲慢也。”
“吾辈女子,生来便舞于枷锁之上。所求者,非是斩断锁链之利器,乃是如何在锁链的束缚中,舞出最从容之姿态,直至让这锁链,亦成为我掌中之绸带。”
“兄之赠书,非是相助,乃是提醒晴岚——你我终究殊途。君行阳关道,妾走独木桥。言尽于此,各自珍重!”
信纸从白逸襄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在枷锁中起舞”。
他一直以为自己尊重女性,思想开明。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尊重”,仍然不过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男性的傲慢。
白逸襄缓缓俯身,捡起那封信,看了又看,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在枷锁中起舞……”他喃喃道:“我果然……还是不懂女人啊。”
第51章
虽然被温晴岚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一宿没怎么睡好,但他第二天仍然按时早起,尽其本分。
一大早,白逸襄便命石头给萧府送去拜帖。
不过半个时辰,石头便气鼓鼓地回来了。
“郎君!那姓萧的忒也无礼!俺将名帖递上,那管家皮笑肉不笑,说什么‘我家主人近日偶感风寒,不见外客,知渊先生的美意,心领了’,分明是避着咱们!”
白逸襄闻言,却不见半分意外,他又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画了一幅图,装入锦囊。
白逸襄道:“你再去一趟,将此物递与萧府管家,若他不肯通报,你就告诉他,此乃‘烂柯局’之解法,那管家自不敢怠慢。”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见自家郎君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
枕流别业,书房之内,萧衍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前朝的孤本,神态闲适。
管家碎步而入,将拜帖呈上。
“老爷,那白逸襄的家仆,又送来拜帖了。”
萧衍挑眉,略带一丝不悦,“不是说了不见客吗?拿走拿走。”
管家道:“我说了,但那人说这里是‘烂柯局’的解法。”
“什么?烂柯局的解法?”萧衍眼睛瞪大,“他真是这么说的?”
“没错!”
“快给我看看!”
萧衍急忙从管家手里接过锦囊,打开纸张,在看清其上那熟悉的“烂柯局”时,他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此局他已钻研数年,始终未能寻得破局之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新添的圆圈之上。那随意的一子,却如神来之笔,瞬间盘活了全局。
原本死气沉沉的白子竟绝处逢生,反将黑子围困其中,胜负之势,顷刻逆转!
萧衍先是震惊,随即,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将那纸笺置于案上,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心中思绪万千。
此解法之精妙,确是生平未见。
可这白逸襄年方弱冠,纵有“麒麟”之名,多半也是北地士人吹捧之词,未必名副其实。如此老辣刁钻的棋路,不像出自年轻人之手。
莫非……是他父亲白敬德在背后指点,借儿子之手,来试探我江南士林的深浅?
想到此处,萧衍嗤笑一声。
萧衍对管家吩咐道:“去,告诉外面的人,萧某今日虽感风寒,不便见客,然,已用灵药,身体已无大碍。明日午时,愿备下棋局,邀白詹事过府一叙。””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能解‘烂柯’棋局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翌日,午时。
白逸襄应邀来到萧府。
此地依山傍水,竹林掩映,廊下流水潺潺,尽显名士风流。
书房之内,萧衍早已备好棋局。
“白詹事远道而来,萧某有恙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萧衍坐在榻上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一揖。他言辞客气,但那双审视的眼眸,却带着一丝傲然。
这白逸襄确实样貌卓然,气质不俗,只是不知他的学识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
萧衍捻了捻胡须,心道:吾来试他一试!
白逸襄恭敬回礼,大方的步至萧衍对面,坐了下来:“萧公不必客气,逸襄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萧公海涵。”
萧衍并未继续与他寒暄,而是直接对面前的棋盘比了个手势,“请!”
白逸襄不动声色,客气地拱了拱手,依礼执黑先行。
他拈起一枚冰凉的云子,不假思索,随着“啪”的一声清脆落响,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没有硝烟战局就此拉开。
萧衍的棋风,亦如他的人,看似疏懒随性,实则根基稳固,大巧不工。
他落子不疾不徐,每一手都下在堂堂正正之处,构筑的防线密不透风,于平淡中蕴含着千钧之力。
白逸襄亦是应对从容,棋路中正平和,步步为营,仿佛一位耐心的学子,在认真揣摩着前辈的章法。
棋至中盘,二人依旧是均势。
萧衍捻须微笑,心中对白逸襄的轻视又多了几分:看来此子棋力尚可,但也仅限于此了,终究年轻,火候尚浅。
然而,进入官子阶段,风云突变。
白逸襄几手看似平淡无奇的交换,却如春蚕食叶,于无声处,悄然侵蚀着萧衍的实地。
待到萧衍察觉,为时已晚。
终局数子,萧衍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他以半子之差,惜败。
萧衍收起了一丝轻视,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暗道:我已经摸清了这小子的路数,接下来看我稳扎稳打,一雪前耻!
谁知,第二局白逸襄的棋风陡然一变。
若说第一局是涓涓细流,那这一局,便是狂风骤雨!白逸襄落子如飞,棋风大开大合,凌厉无匹,充满了侵略如火的压迫感。
黑子化作一柄无情的战刀,直插萧衍的腹地,招招不离要害,竟是要强行屠龙!
萧衍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他平生最擅长的便是固守反击,可此刻,白逸襄的攻击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原本从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过百手,他的一条大龙便被拦腰截断,再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