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一局,他溃不成军,中盘投子。
  萧衍的脸色已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小子,他身子笔直的端坐,整个人看似严谨恭敬,但他一手轻摇斑竹扇,却分明透着一股悠闲,完全没有自己这番狼狈。
  看他那姿态,萧衍莫名有点来气。
  但他身为长辈,又怎能与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置气?说出去实在有失风度,萧衍面色不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开启了第三局。
  这一局,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白逸襄的两种棋路他已知晓,第三局定能破之!
  然而,十几个回合之后,萧衍不由一怔。
  白逸襄的棋风,又变了!
  他既无第一局的平和,也无第二局的凌厉。
  他的棋,变得轻灵、飘逸,举重若轻。每一子落下,都仿佛是随手而为,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暗藏杀机。
  萧衍只觉得对手像是一团抓不住的云,一汪探不到底的潭。
  他处处设防,却不知该防向何处;他主动进攻,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棋至中盘,萧衍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一张大网笼罩。白逸襄那些看似随意的闲棋,此刻竟已连成一片,如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的棋子分割包围,让他动弹不得,只剩下窒息般的无力感。
  他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
  连败三局,且是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落败,饶是萧衍心高气傲,此刻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萧衍道:“白詹事棋艺高绝,萧某佩服。来人,奉茶,再上些瓜果点心来。”
  很快,侍女端上清茶与精致的果盘。
  萧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这个间隙,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心境。他抬眼看向白逸襄,挤出一丝笑容:“今日得遇先生这等国手,萧某棋瘾大作,还望不吝赐教,你我再对弈几局,如何?”
  白逸襄执扇施礼,“萧公实在太客气了,逸襄自当奉陪。”
  ……
  棋局再开。
  第四局,萧衍全力以赴,以自己最擅长的防守反击布阵,试图将棋局拖入自己熟悉的节奏。然而,白逸襄却仿佛化身为最耐心的猎人,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最终,萧衍在滴水不漏的压迫下,再次败北。
  第五局,萧衍改变策略,效仿白逸襄第二局的棋风,主动抢攻。可他那强行提起的杀意,在白逸襄这位真正的杀伐大家面前,却显得破绽百出。白逸襄只用了寥寥数手,便引君入瓮,反手一击,再次中盘获胜。
  及至第六局,萧衍已是心神俱疲。他不再去想什么策略,只是凭着本能落子。而白逸襄,也收起了所有锋芒,棋风返璞归真,平淡至极。可就是这份平淡,却让萧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落子,对方的应对都仿佛是唯一的正解,是天地间最和谐的韵律。他不是在与一个人对弈,而是在与“棋道”本身对弈。
  当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分。
  萧衍怔怔地看着棋盘,良久,一动不动。他脸上的不服、惊疑、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依旧安坐的白逸襄,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郑重无比的大礼——长揖及地。
  “先生棋力,已臻化境,通玄入神。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服,口服!”
  这一次,再无半分勉强。
  白逸襄也忙起身回以大礼,“哎呀,岂敢岂敢,萧公真是折煞晚生了!”
  萧衍起身拉住白逸襄的手,笑道:“嗳~~~英雄莫问出处,更莫问年纪,你棋艺的确高超,当得起我这一礼!”
  他将白逸襄拉坐下来,眼珠一转问道:“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
  白逸襄道:“古谱为师,对手为友,天地为道。”
  萧衍道:“哦?详细说说?”
  “古谱为师……逸襄不才,白家藏有祖传‘古谱’,为前人百代之智慧,胜负之经验,尽在这一张张泛黄的纸上。逸襄不过是拾阶而上,窥其一二,不敢言‘学’,只敢言‘摹’。”
  “对手为友……每一位与逸襄对弈之人,其棋风、其心境、其妙手、其败招,皆如明镜,映照出逸襄自身的不足。”
  白逸襄顿了顿,深深的望着萧衍,“今日与萧公连弈六局,逸襄于守拙、藏锋之道,所学良多,胜过闭门钻研一年!”
  此言一出,萧衍略显挫败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第52章
  白逸襄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而‘天地为道’……棋道,不过是天地之道的一隅。山川之起伏,是为‘势’;江河之流转,是为‘气’;星辰之布局,是为‘眼’。逸襄偶有所感,不过是效仿天地之法,将山川、江河、星辰,搬运一二,落于这棋盘之上罢了。若论真正的老师,非人力可为,乃是这自然造化。”
  萧衍听完这番话,眼睛微微睁大,顿觉眼前之人,其胸中丘壑,远比他的棋盘更加广阔。
  从“古谱”的知识传承,到“对手”的实践磨炼,再到“天地”的道法自然。
  想不到他不但棋艺超凡,更有一定的玄学修为。
  况且,他又给予了对手恰当的尊重,将他列为“第二位老师”,足见此人高明之外又懂得人情世故。
  萧衍心思微动,已然有了另一番盘算。
  萧衍由衷道:“想不到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境界,实在令人意外。”
  白逸襄道:“萧公谬赞,逸襄在萧公面前实乃班门弄斧,不足挂齿。”
  萧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你太过谦了。棋道亦人道,先生棋盘之上这股‘不争即是争’的气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桩玄理旧案。”
  白逸襄凤眼含笑望着萧衍,道:“愿闻其详。”
  萧衍轻抿一口茶,目光悠远,缓缓道:“《庄子·人间世》有云,‘匠石之齐,见栎社树,其大蔽牛,观者如市,匠伯不顾。’弟子问其故,曰:‘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自汉末以来,天下纷扰,名士多引此典,言‘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以求乱世全身。不知知渊兄,以为然否?”
  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问自己,你身为朝廷命官,来到这江南是非之地,是想像栎社树一样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所图?
  白逸襄轻笑一声,“萧公,世人皆解庄子之言,却未必解庄子之心。庄子非是在论‘有用’与‘无用’,而是在笑那匠石之浅薄。匠石眼中,木之用,唯舟、棺、器三者而已。栎树不合此三用,故为‘不材’。然于飞鸟而言,其可为巢;于走兽而言,其可为荫;于旅人而言,其可为息。庄子之意,在于破除世俗‘有用’之见,还万物以本然。此树非无用,乃无用于匠石罢了。”
  萧衍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知渊此解,确是另辟蹊径,闻所未闻!然,若依兄所言,人人皆求‘本然’,皆破‘俗用’,则谁来为舟,谁来为器?天下之事,岂非要陷于停滞?若无舟楫之利,我等又何以坐论于这江海之滨?”
  白逸襄道:“庄子所言,乃是修心之境,非治世之术。譬如良匠制琴,其心中必无‘此木当为梁,此木当为柱’之念,唯有顺应木之纹理,因其材而用之,方能得旷世之音。治国亦然。圣人治世,非是强令万民皆为舟楫栋梁,而是观其天性,顺其自然,使农者安于耕,工者精于技,商者畅其流。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天下自安。此,便是‘无为而无不为’。”
  “无为而无不为……”萧衍咀嚼着这五个字,目光愈发深邃,“知渊既引老子之言,萧某便有一惑。《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言水之德,在于柔弱不争。然当今朝廷,自太祖皇帝起,便是以强权立国,以法度治天下,与老子‘柔弱’之道,似乎背道而驰。不知知渊,又如何解此惑?”
  这问题已然触及到了国本,亦是逼问白逸襄,你到底是尊崇道家的“无为”,还是拥护朝廷的“有为”?你对当今的国策,是赞同还是反对?
  萧衍专注的盯视着白逸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而对方不闪不避,直面其锋:“水之德,非仅在‘柔弱’,更在‘包容’与‘恒久’。江河行地,顺势而为,遇石则绕,遇谷则填,此乃其‘柔’;然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持之以恒,无坚不摧,此乃其‘刚’。朝廷之法度,犹如江河之堤坝,为万民划定边界,使其不至泛滥成灾,此乃‘有为’之治。然堤坝之内,水流如何,是湍是缓,却应顺其自然,此乃‘无为’之德。法度为骨,德行为肉,刚柔并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若只有堤坝而无活水,则为死水一潭;若只有活水而无堤坝,则为洪水滔天。二者缺一不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