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拱手给赵玄轻施一礼,“晋王此举,于殿下而言,是利。但对臣而言却是痛,实乃温晴岚与臣青梅竹马,胜似兄妹,她如今被逼退婚,所配非良人,逸襄心下为其不平,为其不甘,故而一时情难自抑,望殿下海涵。”
  赵玄连忙轻扶,“先生何出此言,四弟一党行事乖张,手段卑劣,本王亦是恨之不及,可玄玄眼下却不知该如何相助温家女郎……不知先生可有妙计?玄定当倾力而为。”
  白逸襄摇摇头,“此多事之秋,殿下更需韬光养晦,切不可因此事,卷入这浑水之中。温家,乃至我白家,皆为天下棋盘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自有其命数。殿下的皇妹可远赴西域和亲,晴岚又岂会为一己之私,置家族安危于不顾?以我对她的了解,若非事关家族、国运,她断然不会下嫁。既然她已决定出嫁,那便是她的自我选择和自我牺牲。她若真想求救,也必会在信中向我求援,可她此前信中言辞决然,应是不希望我插手其中。”
  赵楷感叹道:“早就听闻温家女才智过人,性情刚烈,如今听知渊兄的一番描述,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白逸襄点点头,“晴岚,的确是好女郎……是我……”
  是我有负于她……
  白逸襄如此伤感,以至于脸色越发苍白。
  赵玄心下不由得跟着揪了起来。
  他认识白逸襄许多时日了,平时只见过他高远之姿,哪见得他如此情难自控的模样。
  他看着白逸襄瘦削的肩膀,忍不住想去触碰他,想安慰他,可是,他却不能碰,更不知该如何安慰。思来想去也只道:“既如此,那便全依先生所言,若有需要玄之处,先生尽管开口。”
  白逸襄回了回神,看向自己手上紧握的书信,展开那微微被他掐皱的纸,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衍末实录》的描述上,讶然道:“殿下,臣唯有一事不明。这《衍末实录》,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赵楷亦是满脸好奇:“是啊,我大靖开国,光明磊落,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史?”
  赵玄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我也只是年幼时听人提及,却语焉不详,只知与太祖皇帝当年取代大衍有关。”
  赵玄话音落下,室内便陷入沉寂。
  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他们亦不能轻易妄言。
  片刻后,赵玄叫来了影十三:“传令给墨痕,让他不必再管温家的事。全力去查,这《衍末实录》,究竟藏于何处。我要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
  十日后,赵渊颁布的政令由中常侍传至临海郡。
  《敕令市舶,官督商办》中的细则全部通过,郡守萧衍推行,秦王赵玄督办。
  与萧衍的合作既已敲定,江南士族之心暂安,赵玄便不再于临海郡多做停留。
  他将市舶司筹建的后续事宜全权交予萧衍处理,以示充分的信任,自己则带着白逸襄等人,启程返回了吴郡。
  韩王赵楷既无要务在身,便自请继续留在临海郡,游山玩乐去了。
  与初至时那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吴郡,在陈岚、沈酌、林肃三人的协力治理下,市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街市之上,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仿佛那场惊动江南的盐案风波,已是过眼云烟。
  盐运司衙门之内,更是焕然一新。
  堂上窗明几净,卷宗文书码放得井井有条。陈岚、沈酌、林肃三人早已率领一众属官,于堂前恭候。
  “臣等恭迎殿下回府!”
  见赵玄步入正堂,三人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三位先生辛苦了。”赵玄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三人。
  陈岚依旧干练,沈酌却清瘦了些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案牍劳形所致。
  而那位比行郎中林肃,则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吴郡近况如何?”赵玄于主位落座,开门见山。
  陈岚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简报,条理清晰地回禀道:“回殿下,自您离去之后,臣等遵照您的部署,已将盐案外围涉事的一众小吏、盐商尽数捉拿归案。城中秩序已然恢复,民心亦安。只是……”
  陈岚话锋一转,眉宇间露出一丝难色,“只是,在深查盐运副使一案时,却遇到了瓶颈。”
  陈岚看向沈酌,沈酌会意,上前一步道:“殿下,臣已将那盐运副使府上所有查抄的账册,反复核查了三遍。其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银钱的进出,皆有凭据,每一批官盐的流转,皆有文书。臣甚至派人暗中走访了账上所录的数十家商号,其所言与账目亦能一一对应。从账面上看,他们非但无过,反而……清廉如水。”
  “清廉如水?”一旁的彭坚闻言,嗤笑出声,“一个清廉的官,能在家中抄出三座金山?”
  林肃此时也补充道:“殿下,下官亦审问了所有与副使有过来往的盐商管事,然众人众口一词,皆称副使大人‘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更有甚者,竟当堂为他喊冤。下官以刑部诸般手段试之,竟无一人改口。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赵玄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陷入了沉思。
  账目天衣无缝,人证众口一词。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将所有线索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吴郡的官绅们,表面上恭顺至极,配合查案,实则早已串通一气,用一座完美的“空城”,来应付于他。
  这才是真正的“阴奉阳违”,比那明面上的对抗,要棘手得多。
  “殿下,”陈岚见他久久不语,忧心道,“如今人证、物证皆无,若再查下去,恐会激起地方士绅更大的反弹,于您在江南的声望不利。依臣之见,不如暂且结案,将已获罪证的几个小吏斩首示众,也算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赵玄闻言稍作犹豫,看向了白逸襄。
  白逸襄与他视线交汇,立即会意。他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环视众人,温声问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数月前朔津郡的黄河贪墨案,我等是如何破局的?”
  冯玠抚须沉吟片刻,率先答道:“玠记得。当时李世昌的账目同样做得天衣无缝,先生便献策,言‘账不如粮,粮不如人’。我等正是从核查河工的实际口粮入手,这才撕开了那张弥天大谎的口子。”
  陈岚亦是补充道:“当时公输先生与沈主簿,更是以实地测算之法,反推出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从根本上证明了账目的虚假。此二法,皆是绕开了那本‘死账’,而去寻那不会说谎的‘活证’。”
  白逸襄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目光再次回到赵玄身上,笑道:“殿下,冯公与陈参军所言,正是此案的破局之道。朔津之法,今日亦可用之。正所谓,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赵玄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沈酌却面露难色,拱手道:“先生高见。然,朔津案有数万河工可问,有河堤土方可量。如今这吴郡盐案,并无此等‘活证’啊。盐已入海1,银已入库,皆是流水之账,我等又该从何处着手,去寻那实证呢?”
  这番话,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白逸襄闻言,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问题抛给了众人:“诸位以为,盐运副使府上,除了钱货账目,还有何物,是‘活’动的?”
  众人皆陷入沉思。
  冯玠沉吟半晌,试探着开口:“莫非……是人?府中仆役众多,其日常用度,或可查出端倪?”
  陈岚却摇了摇头:“仆役皆是家生子,早已被调教得口风甚紧,与那些临时征调的河工不同,恐难问出实情。且区区用度,又能有多大差池?怕是难以作为铁证。”
  “陈参军所虑有理。”白逸襄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看向沈酌,“沈主簿,你方才言‘盐已入海,银已入库’,然,煮盐、运盐、储盐,这一路之上,难道不会留下半分痕迹么?”
  “痕迹?”沈酌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下官明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声音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是‘物耗’!是‘物耗’啊!盐虽无形,然煮盐需薪,运盐需船,储盐需仓!这一整条脉络之上,所耗费的薪炭、麻料、木材,乃至修缮船只所用的桐油、铁钉……这些,皆是实实在在的‘物’!这些‘物’的消耗,与一个盐场正常的产量,必然存在一个恒定的关联!”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茅塞顿开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赵玄。
  赵玄早已心领神会,他看着堂下那几位被白逸襄一步步引导着、找到了破局之法的得力干将,眼角漾出一抹轻浅的笑纹,他当即立断,对沈酌与林肃道:“清查之事,由你二人主理,所有府库文书,皆可调阅。重点,便放在这‘物耗’与‘营生’的比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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