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又转向彭坚:“彭坚,你率一队亲兵,乔装商贾,协同查办。若有阻挠者,先拿下,再审问!”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激扬。
“核查仓储”就此在吴郡城中,悄然展开。
*
接下来的数日,吴郡城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队秦王官吏,手持量具与册簿,频繁出入于各大商号与士族府邸的后院仓储。
他们行事客气,言必称“奉殿下令,核查储需,以备战时”,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家主们,有力也无处使。
吴郡的官绅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粮仓、炭场被一一清点、登记,心中虽是叫苦不迭,面上却还要挤出笑容,连连称颂“殿下深谋远虑,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而盐运司衙门之内,则成了整个吴郡最繁忙的地方。
沈酌领着他那支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热情的团队,将一份份清点上来的实物数据,与府库中堆积如山的户籍、行会档案,进行着日以继夜的比对与核算。
算盘的噼啪声,几乎从未停歇。
起初,他们并未发现太过明显的异常。
吴郡的这些“地头蛇”们显然也极为谨慎,各家的储耗虽略有出入,却也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并未露出致命的破绽。
直到第五日,一份关于全城“薪炭”消耗的汇总账目,被呈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白逸襄并未急于核对总数,快速阅览后,视线落在一处条目之上。
“乌衣巷,废弃民窑……月耗精炭三百石?”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没有声张,将这份账目单独抽出,亲自送到了赵玄的书房。
彼时,赵玄正对着一幅吴郡舆图凝神思索,见白逸襄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问道:“先生,可是有发现了?”
白逸襄将那份薪炭账目递了过去,指着“乌衣巷”那一条,淡淡地道:“殿下请看。”
赵玄接过账目,只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乌衣巷……前朝旧址,图籍不存,三不管之地……”赵玄看向白逸襄,“月耗精炭三百石……先生,寻常烧制陶器,用得上这么多精炭?”
“殿下明鉴。”白逸襄为他解释道:“烧陶多用寻常薪柴或劣炭,火力温和,足以成器。这精炭,乃是百炼之木,其火之烈,其温之高,远非寻常薪柴可比。若用其烧陶,非但暴殄天物,更会因火力过猛,致使陶坯炸裂,成品率十不存一。故,绝无可能。”
“那依先生之见,”赵玄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放眼天下,有何营生,需耗费如此大量的精炭,且需如此高温之烈火?”
白逸襄道:“臣闻,古之铸剑大师欧冶子,于莫干山中,采天地之精,融日月之华,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三月之冶炼,方成龙渊、泰阿、工布三柄绝世神兵。其所用之火,便是取自千年松木所炼之精炭。”
赵玄的瞳孔骤然一缩,“先生的意思是……冶铁?!”
“冶铁,亦或是……铸兵。”白逸襄与赵玄对视,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寻常农具铁器,用寻常高炉即可。唯有锻造兵器甲胄所用之‘百炼钢’,才需以精炭为引,反复锻打淬炼,去其杂质,增其坚韧。此等耗费,与乌衣巷之用度,恰好吻合。”
赵玄惊道:“若真是冶铁,其铁料从何而来?如此大的规模,采买、运输,必会留下痕迹。为何沈酌的账目上,全无体现?”
“这,便是此局最高明之处,殿下,您再想想,这吴郡盐运副使的库房里,除了金银财宝,可还有什么‘异常’之物?”
赵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三库房堆积如山的、质地疏松的“粗铁锭”。
“色泽灰败,质地疏松,不堪为兵,不堪为农……”他喃喃自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赵玄道:“他们以‘废料’之名,从各处廉价收购那些不堪大用的粗铁锭,再以‘盐场修缮’为幌子,将这些粗铁与烧窑所需的大量精炭,一并运入乌衣巷!对外,他们是烧制陶器的官窑;对内,他们却是在用这些废铁与精炭,秘密冶炼精钢!”
“以烧陶为名,行冶铁之实,既能利用现成的窑炉,又能以烟火为掩护。这背后之人,安排的十分缜密。”
赵玄双眼灼灼的盯着那一纸账目,白逸襄凑近过去,手指点了点账目末尾处,微微一笑,“殿下,这乌衣巷,得去探上一探了。”
第55章
吴郡,盐运司府衙,夜已三更。
后堂内,数盏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气氛却紧绷如一张拉满的长弓。
赵玄负手立于桌案之前,目光紧锁着图纸那片名为“乌衣巷”的区域,他虽神色平静,姿态也足够优雅,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冯玠正襟危坐于榻上,手捧一卷书册,目不斜视,姿态端方。
他身旁的陈岚,则显得轻松许多,他正拿着一小碟蜜饯,唤着在房中四处闲逛的石头。
“石头,来,尝尝这枚乌梅,酸甜爽口,最是开胃。”陈岚笑道。
石头接过乌梅,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好吃!陈大人,你这儿还有别的吗?俺还想吃那个……那个叫啥来着,对,糖霜桃条!”
“哈哈哈,你真是个吃不饱的汉子。”陈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包点心递给他。
冯玠看着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咳一声以示提醒,陈岚这才收敛了笑意,石头也识趣地抱着点心,跑到角落里去独自享用。
另一侧坐榻上的白逸襄,正面对棋盘,手里拿着本棋谱,一边揣摩一边与自己对弈。
硕大的书房之内,众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却又都不约而同的,时不时看向门口。
就在这动静相宜、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中传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殿下!”一身商贾打扮的彭坚大步流星地冲入书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殿下,乌衣巷那边,查到东西了!”
赵玄忙道:“讲!”
彭坚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双手奉上,“末将依计,命人伪装成薪碳商贾,连续三日向乌衣巷运送精炭。今日,终得其管事信任,准许我等将炭火送入內窑。我等趁机探明,那窑场之內,的确別有洞天!”
他展开图纸,那是一张潦草却精准的工坊内部结构图。
“此地外为民窑,内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工坊!分为‘熔炼’、‘锻打’、‘淬火’、‘开刃’四部,分工明确,井然有序!其所用之法,闻所未闻,能将那些不堪大用的粗铁锭,炼成削铁如泥的精钢!”
彭坚眼中满是骇然与后怕,“殿下,那工坊之内,私兵不下三百,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若非依先生之计,先行探明虚实,我等若是强攻,必将损失惨重,更可能让他们有时间销毁所有罪证!”
赵玄接过图纸,视线在那几个标注着“锻打”、“开刃”的字眼上划过,微微眯起了眼睛。
白逸襄此时也已缓步走到案前,他看着那张结构图,又看了看赵玄那紧绷的侧脸,声音平静地问道:“彭将军,可曾探明,此地主事之人是谁?”
“查到了!”彭坚从怀中又取出一枚小巧的腰牌,呈了上来,“工坊主事,乃是吴兴沈氏的旁支子弟,沈冲。此人平日里以商贾身份示人,可私底下尽干些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之事!”
“吴兴沈氏……”赵玄接过腰牌,在指间缓缓转动。
“殿下,”冯玠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道:“沈家世代经商,与军方素无瓜葛,他们私铸兵甲,意欲何为?此事……恐非他们一家之力所能为也。”
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如此规模的工坊,其每日消耗的铁料、薪炭,以及产出兵甲的转运,皆需庞大的人力物力。若无朝中重臣在背后为其打点遮掩,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白逸襄看着那枚沈氏的腰牌,凤目微眯,沉吟片刻后,问道:“彭将军,你的人可曾探明,他们转运货物,走的是哪条水路?”
彭坚答道:“据我的人回报,他们每隔十日,便会有一批‘陶器’,由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经由城南的‘柳叶渡’,汇入广济运河。只是那船吃水极深,绝非寻常陶器可比!”
“柳叶渡?”白逸襄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走到吴郡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殿下,诸位请看。”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柳叶渡,乃是吴郡水路的一个‘死角’。此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寻常商船绝不会行此险路。然,若熟悉水文,便可借此避开所有官府盘查的关卡。”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在那张图上,画出了一条蜿蜒的、连接着数个隐秘渡口的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