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低低的咳嗽声引起了赵玄的注意,见白逸襄脸色不太好,赵玄压低声音道:“先生身体虚弱,狱中苦寒,又污秽不堪,不如你先回前厅休息,这边审出结果,我会立即送与先生阅览。”
  白逸襄摇摇头,“不打紧……无需管我,你们继续。”
  白逸襄执意如此,赵玄也不好再劝,他转身看了看沈冲,那沈冲的确是个硬骨头,纵使大刑伺候,却依旧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幕后主使,只字不提。
  但那林肃手腕之高,赵玄也是见识过的,他既然一改以往的审讯手段,自是有他的道理。只见林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突然低声喝道:“沈冲!”
  那沈冲已是在精神溃散的边缘,被那声爆喝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林肃那副好嗓子,在这聚声的囚牢显得更加磁性低沉,“你可知,你铸的那些兵甲,最终流向了何处?”
  沈冲闭着眼,不发一言。
  “是叛军李彦!你以为你是在为某个贵人效力,实际,你是在为虎作伥,资助叛军,意图颠覆我大靖江山,此乃灭族之罪。”
  沈冲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肃继续道:“你为主尽忠,甘愿赴死,倒也算条汉子。只是,你那远在吴兴的父母妻儿,你那刚刚满月的幼子,也要为你这份‘忠义’,一同陪葬么?”
  沈冲双目赤红,猛地瞪大了双眼。
  “我王已派人知会吴兴沈氏,”林肃的语气平缓,由高到低,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刀,“你若招了,罪只在你一人。你若不招,明日午时,沈氏满门,将因你这‘谋逆’之罪,尽数下狱!不多时,他们皆会与你相聚在那黄泉路上!”
  沈冲的心理防线,在“灭族”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崩溃。
  “不!不要!”他疯狂摇头。
  “那你说与不说?”林肃低吼。
  “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过我一家老小!他们是无罪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若招了,将功补过,秦王仁德,自然不会牵连无辜。”林肃说着对赵玄恭敬拱手施礼,同时命人卸下了他的镣铐。
  那沈冲颓然跌坐在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旁的官吏毛笔翻飞,快速记录着他的口供,最终,沈冲就用他那满是血迹的手,画了押。
  然而,大费周章下来,这位沈冲所知的,也仅限于那个穿着管家服饰的“陈总管”,对其真正的主人,他也一无所知。
  林肃将那证词递到赵玄手中,赵玄难掩失望之色。
  白逸襄仍旧用帕子捂着口鼻,欠身过来,看了看那纸上的血手印,状似随意道:“殿下,京城有几家姓陈的?”
  赵玄想了想,“陈乃大姓,京城倒是不少陈姓家族,但有冶铁嫌疑的……”
  赵玄突然睁大眼睛,“莫非是……”
  莫非是谁,赵玄没说,白逸襄早已猜到是谁,两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那林肃自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毕竟此等谋逆大罪,那定远侯陈烈未必敢做。
  他就算敢做,或许不会那么蠢,派个“陈”姓管家督办此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陈姓家族在背地里冶炼精钢吧。
  所以,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前,不能妄加揣测,更加不能随意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赵玄却顺着这个思路,再次检视了一遍那份证词,那沈冲提到,除了兵甲交易,“陈总管”还曾数次让他从江南,秘密采买一些“雅玩”送入京城。
  “那雅玩是何物?”赵玄追问道。
  “有……有前朝的字画,有上好的端砚,还有……”沈冲努力回忆着,“对了,还有一批极为名贵的制笔材料和香料。其中有一管用上等紫毫制成的笔,还有一块据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祈南香’,那香味,小的至今还记得……”
  “祈南香……”
  母妃在世时,最喜焚香作画,小姨丽贵人,更是此道高手。他与赵楷少年时,常去丽贵人宫中玩耍,那清冷又独特的香气,是他记忆里最为深刻的味道。
  他更记得,丽贵人被打入冷宫时,太医给出的诊断,正是“心神狂乱,状若疯癫”。而那枚作为“罪证”的巫蛊木偶上,便散发着一股与“祈南香”极为相似、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气味。
  “殿下?”白逸襄见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赵玄回过神来,悠然道:“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什么往事?”
  “与这祈南香有关。”
  “祈南香与此案有何关联?”
  赵玄摇头,“并无关联。”
  并无关联?那为何这副神态?白逸襄虽然不明白,此时此刻,却不便细问。
  赵玄再次问那沈冲,“你那份暗账在何处?”
  沈冲如实回答:“在我的一处私宅。”
  赵玄道:“林肃,你叫上沈酌,再带几个人,随我一同去看看,把他带上。”
  赵玄指了指地上瘫着的沈冲,林肃领命,命人将沈冲架了起来。
  他看了看白逸襄,“先生要一同去吗?”
  白逸襄点点头,“不知方不方便。”
  “只要先生想去,没有不方便的道理。”赵玄与白逸襄往牢房外走去,顺便对侍从程雄吩咐道:“去给先生备车。”
  白逸襄道:“不必如此麻烦,我骑马就好。”
  赵玄道:“先生病体,怎堪骑马颠簸?”
  白逸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本想说他现在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应当可以骑马了,毕竟马车走的太慢了,他们其余人去搜那宅子,必是骑马前去的。自己坐着马车前去,岂不是拖慢了行程?
  可这番话说出口反而显得矫揉,而且自己也确实数年没有骑马了,也无自信能驾驭得了马匹,若是真的受了伤,耽误了要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白逸襄没再说什么,默许了赵玄的安排。
  可当见到所有人都骑着马,只有他坐在马车里,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说要跟着一起来?
  他是万万不喜在紧急要务上拖后腿的。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白逸襄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车马也不负所望快速到达了目的地,一行人来到沈冲的秘密宅邸,在沈冲的指引下,他们在一间密室的墙壁夹层中,找到了一整箱的账本。
  沈酌连忙查阅起来,那账本条目详细的记录了每一笔暗账,坐实了乌衣巷炼钢场的所有货物和钱款流向,其中除了与几户大族世家的交易往来外,竟还有扬州牧李彦的。
  若公事公办,这便已足够是诛沈氏九族之重罪。
  但此时必须将其按下,避免打草惊蛇。不提那几户大族,单说那最令人在意的京城“陈氏”管家,若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若是想好提前应对之策,这条线索便算断了。
  赵玄与白逸襄商定了后续安排后,继续翻看那些账目。
  其中一本账册用隐晦的符号记录着每一笔“雅玩”的交易。
  当翻到永嘉七年那一页时,赵玄停了下来。
  上面记录着:“奉京中‘陈府’密令,觅得上品雷击枣木,刻‘偶’,送入。事毕,得十万钱。”
  “陈府……刻偶……雷击枣木……”赵玄喃喃自语,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却让他顿时僵住。
  接着便是震惊,震惊到甚至手都在发抖。
  一同在旁边翻看账目的白逸襄眼角余光感受到了赵玄突然的变化,他抬眼望去,便见到赵玄正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盯着那账本,双手也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等到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赵玄的变化,赵玄却立即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赵玄即刻命人将所有查抄的东西都搬回盐运司,而那本账册却始终被他攥在手里。
  深夜,众人各抒己见,商谈完毕,赵玄未有任何决断,命大家各自散去。
  白逸襄回到卧房,在下人服侍下沐浴更衣,正打算就寝,便听到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扣门,石头憨憨的声音响起,“郎君,殿下来了。”
  白逸襄闪过一丝讶异,却也莫名的意料之中。
  他连忙拿起外袍披上,“快请!”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已打开,赵玄立在门口,身如修竹泼墨。
  白逸襄忙道:“不知殿下驾到,逸襄竟未及整束衣冠,仪容不整,实在失礼,还望殿下海涵!”
  赵玄目光扫过白逸襄半披的外袍和雪白的中衣 —— 外袍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内里素白中衣的领口,衣料贴着肩颈线条往下,衬得那截脖颈愈发清瘦白皙,连带着垂在胸前的发梢,都添了几分不经意的软,倒不似平日束着衣冠时那般端整,多了点柔和潇洒的意态。
  赵玄看得愣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道:“先生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拘这些俗节?倒是我,今日未提前通传便贸然上门,是我唐突了,该是我向先生说声勿怪才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